马兰芳进厨房的时候把围裙系得很紧,在腰后打了个死结,两只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她带来的那只鸡已经被杀好了,但她不满意,说鸡贩子杀鸡不放血,肉是腥的。她重新烧了一锅水,把鸡放进去烫了一遍,捞出来用凉水冲,手指在鸡皮上搓了几下,搓掉了一层薄薄的膜。
王雪梅跟进厨房,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忙活。马兰芳的动作很快,快刀剁鸡块的时候刀声密得像下雨,当当当当当,案板上的鸡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皮连着骨。王雪梅张了张嘴,“我来就行”四个字还没说完,马兰芳头都没抬就接了过去。
“你会炖吗?你那手艺连李二牛都嫌弃。”
王雪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反驳,想说李二牛从来没嫌弃过她做的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来前天晚上李二牛喝她炖的那碗红薯粥时确实皱了一下眉头,虽然不是嫌弃,但也不是满意。她站在灶台边上,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看着马兰芳把鸡块放进锅里、加水、加姜片、加料酒、加盐、加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像是做了几百遍一样。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的蒸汽带着鸡汤的香味,浓得化不开。王雪梅吸了吸鼻子,那味道确实比她炖的好闻。
马兰芳端着一碗鸡汤走进里屋的时候,李二牛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他的胳膊在发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又躺回去了。马兰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稳,像是把一扇快要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扣上了。
“躺着别动。”
李二牛不动了,躺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她在床边坐下。她把碗端起来,瓷碗烫手,她用围裙垫着碗底,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吹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嘟成一个圆圈,那表情跟她平时骂人时完全不一样,从一个泼辣的养猪场老板娘变成了一个在照顾小孩的年轻妈妈。
勺沿碰到李二牛的下嘴唇,他张开嘴,温热的汤流进去。鸡汤炖得很清,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个人在肚子里面点了一盏灯。
马兰芳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这才乖。”她说。
王雪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几道白印子。她的嘴唇咬得很紧,咬到嘴唇发白,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看着马兰芳一勺一勺地喂李二牛,看着李二牛一口一口地喝,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个盛汤的碗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热气,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但她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周桂兰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拿瓜子。她今天破天荒地没嗑瓜子,因为两只手要腾出来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她的眼睛从厨房门口扫到里屋门口,又从里屋门口扫回厨房门口,像看球赛一样来回转。
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赵老六的媳妇和王德发的婆娘,都是被鸡汤的香味和周桂兰的招呼声引来的。三个人挤在一条板凳上,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里屋的方向。
“哎哟,这马寡妇是看上二牛了吧。”赵老六的媳妇压着嗓子说,声音又细又尖,像蚊子叫。
“可不是,”周桂兰把手从嘴上拿开,终于可以说话了,“你看她那架势,又是炖鸡又是喂汤的,比自己男人还上心。”
“她男人不是死了好几年了吗?”王德发的婆娘接了一嘴。
“死了才好干活呢,”周桂兰又把嘴捂上了,因为她看见王雪梅从里屋门口转身出来了。
王雪梅走进里屋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马兰芳正在舀第四勺汤,勺子里盛满了金色的汤汁和一小块去了骨的鸡肉。王雪梅伸出手,挡在勺子和李二牛的嘴巴之间。
“我来喂。”
马兰芳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汤在勺子里微微晃动。她没看王雪梅,眼睛看着李二牛,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看,又来了”。
“你是他什么人?”她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王雪梅一眼,那一眼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菜市场挑瓜的时候弹了弹瓜皮听声音,“老婆?不是就别在这喊。”
王雪梅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手指还张着,什么也没抓着,就那么空着。她把手缩回去,转身走出了里屋,走到外屋的长凳上坐下来,背对着里屋的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李二牛皱了皱眉,偏过头看着马兰芳:“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马兰芳把勺子重新送到他嘴边,语气没变,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软不硬,“我照顾你还有错了?你家那个副社长,自己男人还没离呢就来管你的事,你倒是会心疼人。”
李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马兰芳把勺子往他嘴边又送了送,勺沿碰着他的嘴唇,汤快溢出来了。他喝了,没再说话。
院门口两个人影晃了一下。
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灰衬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差不多的寸头,长得也有几分像,像是堂兄弟。两个人站在院门外面,探着头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探头出来,像两只从洞里探头的耗子。
周桂兰第一个看见他们,从板凳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们找谁?”
黑T恤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院子里的招牌:“找李二牛。合作社的老板。”
“李二牛病了,不见客。你们啥事?跟我说一样。”
灰衬衫拉了拉黑T恤的袖子,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黑T恤摇了摇头,对着里面喊:“我们是来找李老板谈生意的,听说他菜种得好——”
话没说完,一个人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马兰芳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不是那种小号的切菜刀,是把斩骨刀,刀背厚得像块铁板,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穿着围裙,头发散着,手上沾着鸡油,光着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从灶房到院门口这段路走得虎虎生风,围裙带子在身后甩得像鞭子。
“哪个王八蛋派你们来的?”
黑T恤被她这一嗓子吓得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灰衬衫直接转身跑了两步,又觉得跑了太丢人,停在巷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再敢来老娘砍了他的腿。”马兰芳把菜刀往院门上一拍,“咣”的一声,铁门板震得嗡嗡响,刀刃上粘着的鸡油在铁门上留下一道油印子,亮晶晶的。两个混混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黑T恤跑掉了一只鞋也没回头捡,灰衬衫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鞋捡了再跑,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周桂兰和她那两条板凳上的战友们看得目瞪口呆,六只眼睛跟着那两个混混跑出去了好远,又跟着马兰芳拿着菜刀走回灶房的背影收了回来。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周桂兰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
天黑了。
外屋的长凳上,王雪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她没吃,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里屋的灯还亮着,是那种昏黄的、带灯罩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李二牛他爹留下的老物件。马兰芳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条腿并拢,身体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眼睛半睁半闭的。
“你回去吧。”李二牛说。他的声音比下午有力一些了,但还是虚,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
“我回去老太太又要闹,”马兰芳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拖鞋踢掉了,光脚搁在地上,“在这清净。”
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趴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垫在脸下面,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散在脸侧,几缕发丝被呼吸吹得微微飘动,睫毛很长,但不是翘的那种,是直直地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李二牛的耳朵太灵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很均匀,不像装睡的人那样故意放慢或者忽快忽慢。
她睡着了。
李二牛看着她趴在他床边睡着的侧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马兰芳没听见,轻到外屋的王雪梅也没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黄色的泥巴,泥巴上有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半夜里他醒来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口干,想喝水。他睁开眼,昏暗的光线里看到自己的右手露在毯子外面,手背上搭着另一只手——马兰芳的。她大概是睡熟了以后无意识地把手伸过来的,手心朝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的手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也暖得多,暖得像是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红薯。
他没抽开。
也没动。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听着马兰芳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外屋王雪梅偶尔翻身的吱呀声,听着远处周桂兰家那只老猫在屋顶上走路的细碎脚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台灯的余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从灯座旁边开始分岔,一支往窗户方向去,一支往门的方向去,像两条分开了就再也不会合拢的路。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手心朝上,但没有握住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就那么翻过来,掌心对着掌心,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