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农贸会在云山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跟上次同一个地方,横幅换了一条新的,红底白字写着“云山镇第十一届农产品展销会”,被风吹得哗哗响。主席台还是那个主席台,旗杆上那两面褪色的红旗还没换,但台下摆摊的比上次多了不少,从操场东头一直摆到了西头的厕所门口。
李二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实验田里最好的石斛和金线莲各挑了一筐,茎杆粗壮、叶片完整、根系发达的装在竹篓里,上面盖了一层湿苔藓保湿。王雪梅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柜深处翻出来,前天刚洗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她枕头下面压了一晚上,拿出来的时候连个褶子都没有。她把衬衫抖开,在李二牛身上比了比,领口还是有点大,但比上次合身多了——她从赵老六媳妇那儿借了针线,把领口收了两针。
马兰芳开着她那辆红色电动车来的,车上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子里码着两排矿泉水,冰镇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短袖,比上次那件还红,扎着高马尾,腰间的钥匙串叮叮当当响,招财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她把电动车停在操场边上,从车上跳下来,抱起泡沫箱就往李二牛的摊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马尾巴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更紧了,头皮被拽得发亮。
刘金彪的摊位在李二牛对面。
他开来的不是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是一辆深蓝色的依维柯,车厢上重新喷了漆,“金彪药材”四个字用金粉描了一遍,在阳光下闪得像要着火。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服,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链子和一小片被晒成酱色的皮肤。头发打了发胶,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像画上去的。他的样品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用封口机封得严严实实,袋子上贴着他自己印刷的不干胶标签,标签上有药材名、产地、采摘日期,规规矩矩的,像超市货架上摆的那种。
他看见了李二牛竹篓里那些石斛,脸色沉了一下,不严重,就是眼底的光暗了半度,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拧了一下调光开关。他的手指捏了捏手里那袋石斛样品,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声音很小,但李二牛的耳朵听见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老头老太太们把各自的摊位摆好,扯着嗓子吆喝。赵德茂没到,陈国栋也没到,但李二牛的摊位前已经开始有人停下来看了——不是买菜,是看石斛。镇上的老百姓认识石斛的不多,但金线莲那金灿灿的叶脉太扎眼了,走过去的人不管懂不懂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刘金彪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西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他在李二牛的摊位前站定,弯下腰,伸手从竹篓里拿起一株石斛,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茎杆硬挺,叶片肥厚,根系完整——他看了几秒钟,把那株石斛放回去,手上没用力,放的动作也很轻,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不到半厘米,但被王雪梅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石斛看着不错,”刘金彪拍了拍手,像是刚才摸了什么脏东西,“但谁知道是不是催熟的。现在有些种植户,用激素药水泡根,催出来的苗看着好看,药用价值几乎为零。”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你可以让检测员验。”李二牛说。声音不大,操场上的喧闹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但刘金彪听清了,王雪梅听清了,马兰芳也听清了。
刘金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脸上抽筋一样,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放下了。“验就验,”他说,声音拔高了一度,“我还不信了,你一个种菜的地能种出什么好东西。”
主席台上,林远山正在念致辞稿。他的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扫过一排排摊位,最后停在操场中段那块人越围越多的区域。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主持人,走下主席台,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穿过人群,走到李二牛和刘金彪中间。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刘金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冷笑变成了客气,那个切换的速度快得像翻书。“林镇长,刚好您在,我提议把李二牛的药材跟我的一起送去检测,让大家看看谁的东西是真材实料。”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二牛一眼。
林远山沉吟了一下,朝台下招了招手。“小周,你过来。”戴眼镜的年轻检测员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提着那个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的检测箱。他今天穿着白色工作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叫上来。
“两边各取样品,做有效成分含量对比检测。”林远山说完,看了李二牛一眼,话是跟小周说的,但目光的落点是在问李二牛行不行。
小周从李二牛的竹篓里取了三株石斛,又从刘金彪的依维柯里取了同等数量的样品,分别标记、捣碎、提取、滴试剂。操场上安静了下来,前排的人伸着脖子看,后排的人踮着脚尖看,卖肉的屠夫把刀插在案板上,卖布的老太太把布卷抱在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小周手里那张慢慢变色的试纸。
十分钟。
小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看了一眼试纸上的颜色,又看了一眼,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二牛的铁皮石斛,有效成分多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点六。刘金彪的,百分之十二点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二牛的是野生的三倍左右。刘金彪的跟市场上普通种植的差不多。”
全场哗然。那个哗然不是炸开锅的那种哗然,是先从几个人嘴里发出“啊”的一声,然后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最后所有人都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惊叹声,像一个装满水的盆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马兰芳的手从抱着胳膊的姿势变成了双手叉腰,她的下巴抬得很高,马尾辫在脑后微微晃着。“刘老板,”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你的货该扔了吧。”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此起彼伏的,像夏天的蛙鸣。刘金彪的脸从黄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黑,那个黑不是比喻,是真的一种颜色,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墨汁,从额头一直黑到下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一个白印子。
“这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肯定是作弊。他的样品用了什么东西,检测之前做了手脚。”
李二牛没说话。他伸手从竹篓里又拿了一株石斛,递给小周。“那就再测一次,换人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得没有棱角。
林远山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挂了。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皮卡开进操场,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胸口别着“清河县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的工作牌。他跟林远山握了握手,从小周手里接过两份样品,走进皮卡改装成的流动检测车里,关上了门。
又是十五分钟。
车门开了,中年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里的检测报告,又看了看站在车门口等结果的林远山,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太安静了,每个人的耳朵都在竖着。
“多糖含量,一份百分之三十七点九,一份百分之十二点一。和刚才的结果一致。没有检测到任何激素和添加剂的残留。”
赵德茂站在人群后面,从第一轮检测开始他就在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小周手里的试纸,从白色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深紫。第二轮检测的时候他往前挤了挤,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流动检测车的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李二牛的摊位前,伸出手,握住李二牛的手,握了两下。“小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怀疑的笃定,“你的药材我全要了。价格比市场价高一倍。”
王雪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的眼泪比上次挂合作社牌匾的时候流得更凶,不是滴的,是涌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那件她特意换了的最好的衣服上——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衬衫,领口绣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她只在过年的时候穿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就不擦了,站在那里哭,哭着哭着嘴角往上翘了。
马兰芳没有哭,她走到李二牛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不轻,啪啪响,拍得李二牛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干得漂亮。”她说,声音不大,但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露出了上排的六颗牙齿,每一颗都白得发亮。她的手掌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没拿开,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一些。
刘金彪收拾摊子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收拾,更像是在逃跑。他把那些透明塑料袋胡乱塞进依维柯的车厢里,有两袋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也没看直接扔了进去。他不看任何人,不看李二牛,不看马兰芳,不看王雪梅,不看林远山,不看赵德茂。他的脸还是黑的,但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黑,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是一个壳。
依维柯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子从操场的水泥地上开出去,轮子碾过一根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子发出“噗”的一声。刘金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李二牛的摊位,是看人群中心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位置,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低头上车,关上车门,走了。
林远山走到李二牛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得很紧,摇了三下,每一摇都比上一摇多用了一点力气。
“好样的。”他说。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操场上的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他这句话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的李二牛同志,是我们云山镇农产品的标杆,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节性的鼓掌,是很多人同时在拍手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厚厚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人群开始往李二牛的摊位前涌。有人要买石斛,有人要买金线莲,有人要买名片,有人什么都不买就是要来看一眼那个种出“比野生的高三倍”药材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赵老六的名片印了五十张,不到二十分钟全发光了,王雪梅又跑去路边的打印店加印了一百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的笑也没收。
李二牛站在摊位后面,人群在他面前聚成一个半圆,不断有人挤进来递名片、问价格、加微信。他的白衬衫领口被挤歪了,袖子被蹭脏了一块,头发上沾了一片不知从哪飞来的枯树叶。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神农瞳的金色光环,是一个年轻人终于被人看见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
王雪梅蹲在摊位后面,把最后一张名片递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弯腰接过名片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她也冲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里全是泪光。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二牛的背影,白衬衫的肩胛骨处湿了一小块,汗水洇开的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早就凉透了的红薯——早上她给他带的,他没吃,她也没扔。
她攥着那根红薯,攥了一会儿,没吃,又放回口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