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的时候,王雪梅的手又开始抖了。合同是打印的,整整五页纸,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德茂中药集团”的红色公章,公章旁边是赵德茂的签名,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把笔递过来。
“小李,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
李二牛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他认字不全,有些词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数字——石斛的收购价是市场价的一点五倍,金线莲是一点八倍,合同期限三年,货款月结。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二”字写成了两道横杠,“牛”字那一竖照例出了头,像一个顶破了土的苗。
赵德茂把合同收回去,检查了一遍签名,点了点头,把其中一份递给李二牛。“你一份我一份,从下个月开始,每周供货两百斤,量大了再调整。”
王雪梅站在李二牛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得像麻花。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擦,怕把刚换的那件淡紫色碎花衬衫弄湿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悬在那里晃了两下,滴在了合同上。她赶紧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又把手指缩回来了,怕把字擦糊了。
“没事,”李二牛把合同拿起来,用袖子蹭了蹭那个水渍,墨没化,“干着呢。”
王雪梅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短,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绞着,手指头不拧麻花了,改成两只手互相握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远山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手里没拿稿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头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别着一枚镇政府的徽章,铜质的,擦得很亮。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操场两边的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要特别介绍一下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他的目光从台下的人群里找到了李二牛,手指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李二牛同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种出来的西瓜在省城拍出了十万块,种出来的铁皮石斛有效成分比普通的高出三倍,这是咱们云山镇的骄傲。”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口哨是从操场边上马兰芳站的位置传过来的,吹完以后她还把胳膊举起来挥了挥,红色的短袖在人群里像一面旗。
林远山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走到李二牛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刀把上系着一条红绸带,绸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摊位上方新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横幅两头用绳子拴在两根竹竿上,竹竿插在摊位两边的地上。
林远山举起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带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的那一截被风吹到了赵老六媳妇的脚边,她捡起来,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没舍得扔。
掌声从摊位前面的人群里响起来,从近处往远处扩散,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马兰芳放下抱着的手臂,拍了三下,又抱回去了。王雪梅的手终于不绞了,两只手举起来,在胸口的位置拍了几下,拍得不响,但她尽力了。
许曼文站在人群的侧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李二牛和林远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跟之前在电话里那个嘻嘻哈哈的声音不太一样,看起来像个正经的都市白领。她的手机是最新款的,摄像头变焦拉得很近,能看清李二牛白衬衫领口收的那两针针脚。她按下了录制键,红点亮起来,她在镜头后面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之后忍不住嘴角上扬的笑。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你那个同村红了。”接收人是林小婉。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没写完的论文。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点开,看到许曼文发来的视频,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半秒,按下去了。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李二牛站在摊位后面,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一缕头发挡住了半边眉毛。他低着头在合同上签名,签完了抬起头,目光正好对着镜头的方向,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对面递合同的人。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没有笑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林远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微微弯了一下腰,比林远山低了半个头,那个弯腰的角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
林小婉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把手机放下了,拿起笔记本电脑,在论文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拿起手机,又点开那个视频,这次她没有从头看,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了李二牛签完名抬头的那个画面,停在那里,看了几秒钟,退了出去。
第三遍她没有看完,看到一半就把视频关了。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把那篇论文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段话重新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删。打的是什么呢?她后来再看的时候发现打的是“综上所述”,底下什么都没有,就这三个字。
许曼文的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你不评论一下?好歹是你们村的。”林小婉回了三个字:“关我啥。”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过了十几秒又拿起来,把那个视频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保存完以后她把相册关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了。
操场上,李二牛的摊位前排着长队。
赵德茂签完合同之后没有走,站在摊位旁边,像一尊门神。他帮李二牛挡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问价——那些想三块五块买一株石斛回去泡水喝的老头老太太们,都被他用“这是药用级的,不零售”挡了回去。但他挡不掉那些真正来谈生意的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摊位前,递上一张名片,省城一家连锁餐饮集团的采购经理。他说:“李老板,你那个黄瓜和西红柿,能不能长期供应?我们一个月要两吨。”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递上名片,省城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说:“我们老板对你的金线莲很感兴趣,想约你面谈。”
王雪梅蹲在摊位后面,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名片一张接一张地递过来,她一张一张地记下公司名称、联系人、电话号码,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摞一行,本子的纸都快被她戳破了。名片不够发了,她跑去打印店又加印了两次,第一次印了一百张,第二次印了两百张。打印店老板问她是不是印错了,她说“没错,就两百张”,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按了启动键。
最后一张名片是手写的。
不是王雪梅写的,是李二牛自己写的。他用那支拴在摊位上的圆珠笔,在一张裁成名片大小的硬纸板上写了几个字——“李二牛,杏花村合作社,电话:”后面跟着他的手机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的笔画都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上,但能认出来。
一个省城来的餐饮老板接过这张手写名片,看了看,收进了钱包里。“写得好,”他说,“有特色。”李二牛看了王雪梅一眼,王雪梅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虎牙旁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以前没见到过,因为以前她笑得没有这么真心实意过。
晚上,李二牛在村里的小饭馆请客。
小饭馆在村口老槐树旁边,没有招牌,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杏花村饭馆”四个字,纸被雨水淋得发白,字也模糊了。老板姓孙,以前在大队食堂掌勺,退休以后在家里开了这个小饭馆,一天最多做三桌,多了做不动。
今晚做了两桌。一桌是李二牛、王雪梅、马兰芳、周桂兰,另一桌空着。孙老头把那张空桌拼过来了,说“你们坐宽裕些”,把两桌拼成了一长条。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炖鸡、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蛋、一盆紫菜蛋花汤。鸡是马兰芳带来的,就是上次她拎来的那只,李二牛没舍得杀,养在院子里养了几天,今天宰了。
马兰芳喝了两杯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她喝第一杯的时候脸没红,喝第二杯的时候脸红了,从颧骨开始往两边蔓延,像一朵花从花心往外开。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她的语气重了。
“二牛,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姐。”
王雪梅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马兰芳。“他又不是你弟弟。”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根刺很明显,像一根被磨尖了的竹签。
马兰芳歪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翘,那个弧度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放大了给人看。“干弟弟不行啊?”她把“干”字咬得很重,重到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清了那个字的两种读法。
李二牛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低头吃菜,不抬头。他的耳朵在发烫,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左右两边各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道是温的,一道是凉的,两道目光在他脸上交汇,谁也不让谁。
周桂兰坐在长桌的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半碗红烧肉。她今天吃得很安静,没有插嘴,没有嗑瓜子,因为在座的三个人,她哪个都不想得罪,也哪个都得罪不起。她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一勺一勺地舀着吃,吃得很慢,每一个米粒都嚼得很仔细。
许曼文回到省城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去,拿起手机,把今天拍的视频剪辑了一下,配了一段轻快的背景音乐,发到了大学同学群里。群名是“农大03级园艺班”,群里四十多个人,大部分都在潜水,偶尔有人冒泡发个红包或者转发个养生文章。
视频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两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有人问“这谁啊”,许曼文回了一句“云山镇的一个农民,种菜种出花来了”。又有人发了一个“牛逼”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林小婉在群里看到了那个视频。她没点开,因为她已经在手机相册里存了一份了。她把群消息往上划了划,准备退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头像亮了。
宋景明。他的头像是一根金色的麦穗,在灰色的背景上。他点了一个赞。不是评论,不是转发,就是一个赞,一个简单的、轻飘飘的、点击一下就完成的赞。
林小婉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她把群消息往上划,又划回来,那个赞还在那里,金黄色的麦穗图标旁边多了一个拇指朝上的小图标。她不知道宋景明为什么要点赞,也许是随手点的,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他根本没看视频的内容,只是看到了许曼文发的消息就随手点了一下。但她的手指还是在那条消息上停了好几秒钟,屏幕都暗了,她才又点了一下。
省农大的实验室里,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电脑前,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检测报告的扫描件,她把李二牛的西瓜数据和林雨薇昨天从农贸会上拿回来的石斛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用红色线条标出了异常值。
林雨薇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泡的。“老师,这数据不对劲吧?”
苏晚晴没说话,把两张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不是熬夜熬的,是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她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多糖含量38.6%,异常,需现场复核。”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说了一句话:“这数据不对劲,我要亲自去一趟杏花村。”
林雨薇张了张嘴想说“你下周不是有个项目评审会吗”,但看到苏晚晴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那个眼神她见过,每次苏晚晴在论文里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数据异常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像一只猫盯住了老鼠洞,不急,但一定不会放过。林雨薇把凉了的咖啡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云山镇的地图,摊在苏晚晴面前。苏晚晴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从清河县划到云山镇,从云山镇划到杏花村,在杏花村三个字上面点了两下,指甲盖敲在纸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