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村道上颠了一个小时才到家。李二牛把车停在院门口,王雪梅从车斗里跳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站稳。马兰芳没进门,骑着她那辆红色电动车直接往隔壁村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尾辫在风里甩了甩,没说再见。
王雪梅打了半盆热水,端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水是从灶房的大锅里舀的,烫得很,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把盆放在李二牛脚边,蹲下来,伸手去挽他的裤腿。
“我自己来。”李二牛坐在石墩上,想把脚缩回去。
“你今天累了一天,别动。”王雪梅低着头,手指解开他鞋带,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把两只脚按进热水里。水烫,李二牛的脚趾头缩了一下,她把手伸进水里,捧起水浇在他脚背上,浇了两浇就不烫了。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伸进水里,握着他的左脚,从脚后跟搓到脚趾缝,指甲盖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她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垂在脸侧,挡住了半张脸。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发亮——那里有一道伤疤,不是新伤,是旧伤,皮肤愈合以后留下的增生性疤痕,凸起来一道,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一条趴在白墙上的蜈蚣。那是李大军打的,不知道是哪一次打的,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了,但疤痕还在,大概永远都不会消了。
李二牛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疤痕。
王雪梅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停在水里,不动了,水从指缝间流走,发出细微的水声。她的肩膀绷紧,脖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抬头。李二牛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从头划到尾,指尖的触感是硬的、滑的,像摸一块被磨光了的石头。
“疼吗?”他问。
王雪梅摇了摇头。她没说话,头更低了一些,头发全垂下来,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她从水里抽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搓他的脚。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右脚把盆端起来倒掉,换了一盆清水让他再泡了一遍。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水倒了,盆扣在灶房门口,进屋了。
马兰芳的电动车停在养猪场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她把车推进院子,钥匙串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把招财猫震得来回晃。猪圈里的猪听到她的脚步声全都挤到了栏杆边上,哼哼唧唧地叫,她没理,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刚坐下,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太太”三个字。马兰芳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接起来,没说话。
“你一个寡妇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跟那个种菜的混在一起,丢我们马家的人。你男人死了才几年?你要找也得找个正经的,一个种地的——”
“妈。”马兰芳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块铁,“我跑我的关你什么事,我又没花你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说你——”
马兰芳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遗像看。遗像里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嘴角带着笑,眉眼跟她有几分像。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李二牛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到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李二牛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马兰芳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了澡,回来躺下,关了灯。猪圈里的猪已经不叫了,远处田里的青蛙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泛着蓝光,照得她的脸白白的。她刷着朋友圈,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划,划到许曼文发的那条视频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点开,就是停了一下,然后又划上去了。划了没几条又划回来,点开了视频,看完了,关掉,继续往下划。
王雪梅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在菜园子里拍的,拍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灰色短袖,蹲在黄瓜架子前面,头顶是午后的太阳,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色短袖上画出了一块一块的光斑。配文写了五个字:“老板辛苦了。”
林小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那个背影是谁,灰色短袖的肩膀上有一个破洞,洞口被晒成了白色。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破洞,又缩小,看了看整体的构图,又放大,看了几秒钟,退出去,点了个赞。
十秒钟后,她把那个赞取消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许曼文的微信。三连发:第一张是截图,截的正是她给王雪梅那条朋友圈点赞的记录;第二句话是“哈哈哈哈哈”;第三句话是“你手滑了?我给你截图了”。三个“哈”用得很夸张,每个“哈”之间都隔了一个空格。
林小婉打了两个字:“去死。”发完以后她又翻到那张截图,长按,选中删除,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
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把刚才那条“去死”撤回了。许曼文马上发来一条:“撤回了啥?我没看见。”林小婉没理她,把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均匀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眯着眼看——不是许曼文,是林雨薇。
“姐,你认识杏花村的李二牛吗?我导师苏教授要去他那儿调研,想提前联系一下。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林小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对面的床上,林雨薇应该也在等回复,因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有时无地闪烁了好几次。最后林小婉发了一条:“认识,也不太熟。”发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像是欲盖弥彰,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了更尴尬。
林雨薇很快回复:“那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苏教授很急,下周就想下去。”
林小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了想李二牛的脸,想了想他拒绝她微信好友申请时那个“对方已拒绝”的灰色小字,想了想他在农贸会上签合同时认真的表情,想了想王雪梅发的那张背影照。她打了一行字:“再说。”发完以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省城,许曼文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面膜是黑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她把林小婉点赞又取消的截图发给了宋景明,配了一行字:“老同学,你猜这是谁?”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宋景明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许曼文笑了笑,面膜在她脸上皱了一下。“杏花村那个种菜的,我表妹好像对他有意思。”她打完这行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好像”两个字来回读了两遍,觉得加上“好像”显得更可信,不加显得太笃定,加了显得太刻意,最后还是删掉了“好像”,保留了原句。她按下发送。
宋景明的头像亮了,但这次没有回复。许曼文等了三分钟,把手机放下了,揭开面膜去洗脸。洗脸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擦干手跑过来看,不是宋景明,是林小婉发的“去死”撤回后又补了一句“你少在那瞎说”。许曼文笑着摇了两下头,没有回复,她知道林小婉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回复。
宋景明坐在省城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线,最亮的那条街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又亮了,是他自己用手指点亮的。他看着许曼文发来的那条消息,目光在“杏花村”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在“种菜的”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最后把屏幕关掉了。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开桌上那个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李二牛。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李二牛把院门关好,从里面插上门栓,转身回屋。路过灶房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筷归置在碗柜里,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叠得方方正正的。王雪梅跪在灶台前面,用铲子把灶膛里的灰铲出来,装在一个铁桶里,明天要撒到菜园子里当肥料。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外屋的长凳上坐下来。
“你怎么还不进去睡。”李二牛站在外屋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马上就睡。”王雪梅说着,身体已经歪了,靠在了墙上,眼睛闭上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旧棉布衬衫,领口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下巴抵在胸口上,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慢。
李二牛从里屋拿了那条薄毯出来,展开,盖在她身上。毯子的一角拖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掖进她身下的长凳缝隙里。王雪梅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翘了一下,没醒。
他站在外屋,看了她几秒钟,吹灭了灯。
远处的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发动机熄了火,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借着仪表盘上残存的微弱光线,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农贸会打脸刘金彪,省城药商签合同,影响力扩大,已进入省城药材圈视野。
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拿起那部黑色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宋总,目标已进入省城药商视野。刘金彪被全面压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有趣。继续盯,先不要出手。”
戴眼镜的男人应了一声“明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车灯在山坡上亮了两下,照出前面一片荒草的轮廓。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下山坡,尾灯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