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灵土坡在崖壁往北走一里地的位置,是一块半亩见方的缓坡,面朝东南,背靠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李二牛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这里的土跟别处不一样,踩上去软得像棉絮,下雨天不粘脚,大旱天不干裂。他用神农瞳扫过之后才发现,这块坡地底下埋着一条灵土矿脉的支线,虽然没有他家菜园底下那条主线粗,但活性不差,而且离地表更近,挖下去三尺就能采到。
农贸会之后,他每天下午都要来一趟。不是挖土,是用灵雨术浇灌。灵土这种东西需要持续的能量滋养才能保持活性,就像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浇过一次能管两三天,但超过五天不浇就开始退化,黑色变浅,颗粒变细,那股子从地底下往上涌的温热感也会慢慢消失。
他把手掌按在坡地中央的位置,闭上眼,灵雨术的能量从掌心渗下去。这一次跟平时不一样。能量渗入土壤之后没有均匀扩散,而是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被弹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速度沿着灵土矿脉的走向往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网。与此同时,神农瞳开始发热,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像被热水袋敷着的感觉,是烫,像是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一根火柴,瞳仁里那圈金色的光环猛地亮了一下,亮到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光从眼缝里透出来。
脑海里炸开了一段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毫不含糊的灌输,像是有人把一本书塞进了他的脑袋里然后翻到了某一页——兽语通,解锁。可与动物沟通,感知其情绪、意图及基本生理状态。沟通效果与目标动物智力及亲密度相关。
他睁开眼,面前的灵土坡还是那个灵土坡,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耳朵里听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有了意义。远处松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叫,以前他听到的就是叽叽喳喳,现在他听见的是——“虫子多,这边来”“来了来了,别催”。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埂上一条狗的叫声,那条狗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真的名字,是一种气味和脚步声的组合,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那个穿黑鞋的人又来了”。
灌木丛里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的耳朵被兽语通强化过根本听不见。那声音从崖壁下方一片密密匝匝的荆棘丛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喘气,喘得很急,每一声都带着颤抖。
“疼……疼……走开……别过来……”
李二牛拨开荆棘丛的枝条,尖刺在他手背上划了几道白印子,他也没在意。荆棘丛最里面有一小片被压平的草地,一只小野猪蜷缩在里面。不大,比成年猫大一圈,身上披着黄褐色的硬毛,背上有一条一条的深色条纹——这是幼崽的标志,长大了条纹就会褪掉。它的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兽夹夹住了,夹齿咬进皮肉里,露出来的骨头白惨惨的,上面沾着泥巴和干了的血。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
小野猪看到他的脸,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四条腿在地上刨了两下,想起身逃跑,但那条被夹住的腿不答应,它刚撑起来又摔倒了,肚皮贴着地面,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哼哼声。那些哼哼声落在李二牛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人话,比麻雀和狗的声音更清晰,更完整,像是一个小孩在用不熟练的语言表达恐惧——“别过来……别过来……你会打我……他们打我……用石头……疼……”
李二牛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先弯,身体后仰,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体积。他盯着小野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黑亮黑亮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用神农瞳扫了一遍小野猪的身体,信息跳出来——左后腿胫骨骨折,开放性伤口,中度感染,失血量约占全身总量的百分之十五,无生命危险,但需要尽快处理。
“别怕,”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慢,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我帮你。”
小野猪的挣扎停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在闻他的气味,判断他是不是跟那些用石头砸它的两脚兽一样。过了大概几秒钟,它的身体不再抖了,但还是缩着,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孩随时准备跑。
李二牛把手伸过去,不是直接伸向它的后腿,是伸向它鼻子前面,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下。小野猪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凉凉的,湿湿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它又闻了闻,这次闻的时间更长,从指尖闻到手腕,从手腕闻到袖口,然后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他没有急着去碰兽夹。先用神农瞳把夹子的结构看清楚——老式的捕兽夹,两个半圆形的铁环咬合在一起,弹簧锈死了一半,强度不大,掰开不需要太大力气。他把手指伸进夹齿的缝隙里,往两边一撑,咔嚓一声,铁环松开了。小野猪的后腿从夹齿间滑出来,它疼得全身绷紧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叫完以后身体就软了,那条被夹了不知道多久的腿终于自由了。
他用灵雨术化开的水冲洗伤口,水流很细,不冲骨头只冲肉。血水顺着小野猪的腿往下淌,淌到草地上,被泥土吸干了,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痕迹。他从背篓里翻出几株止血的草药——之前采的铁皮石斛没舍得用,用的是另一种叫“血见愁”的野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小野猪的脑袋靠在他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它的鼻子还在动,不是闻东西,是无意识的抽搐,像小孩在睡梦中嘬奶嘴。李二牛脑子里突然又冒出那个稚嫩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在他耳边说话——“谢谢……不疼了……你比他们好……他们打我用石头……”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声音的主人正在慢慢沉进梦里。
他把小野猪抱起来。不重,十几斤的样子,身体硬邦邦的,骨架已经长开了但肉还没长起来,抱在手里像抱了一把柴火。小野猪的脑袋搁在他臂弯里,鼻子埋在他的袖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这次不是说话,是呼噜,是那种吃饱了睡暖了之后才会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
下山的路不好走,但他走得比上山还慢,怕颠着怀里这个伤员。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和小野猪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小野猪在梦里动了一下,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眼睛没睁开,又睡了。
王雪梅在院子里晒药材。石斛和金线莲铺在竹匾上,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她在每个竹匾底下垫了砖头,让空气流通,药材不会发霉。她把最后一个竹匾放好,直起腰,转过身,看见李二牛从巷子口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你抱个啥?”她擦了擦手,走近了看,脚步慢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野猪崽?!你抱个野猪崽回来干什么!”
“养着。”李二牛从她身边走过去,把小野猪放在堂屋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稻草,是他平时垫着坐的。小野猪在稻草上滚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野猪养不熟!”王雪梅跟进来,站在堂屋门口,两手叉腰,“这东西长大了能把墙撞塌,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隔壁村老杨家养了一头野猪,把猪圈撞了个大洞跑山上去了,找都找不回来。”
小野猪睁开了眼睛。它先是看了李二牛一眼,然后偏过头看了王雪梅一眼,鼻子抽动了几下,鼻孔翕张,像在分析她的气味和语气里的情绪。然后它冲着王雪梅发出了两声哼哼——“哼——哼——”声音不大,但节奏很清晰,一声长一声短,长的那声往上扬,短的那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用最简单的话表达一种态度。
李二牛听见了。兽语通自动翻译出来的内容很直白——“她吵。不喜欢她。让她走。”
王雪梅愣住了。不是被吓的,是被那两声哼哼哼的方式镇住了——那只野猪崽看她的眼神不像一只野猪在看人,更像一个人在看她,带着一种明确的、有指向性的不满,鼻子皱着,眼睛眯着,嘴巴抿着,脸上的表情是人脸上一模一样的“不高兴”。她从小到大见过这么多动物,鸡鸭鹅猪牛羊,没有一只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它……它刚才是不是在瞪我?”王雪梅两手从腰上放下来,手指攥着围裙的边沿,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李二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手指在它的耳根处挠了挠。小野猪的眼睛眯了起来,鼻子不再皱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小的乳牙,嘴唇翘着,样子像在笑。它的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了几声很轻很轻的哼哼,这次李二牛没有用兽语通去翻译,因为那声音本身就已经足够清楚了——一个被救了的、终于安全了的、有地方睡觉了的小东西,用它唯一会的方式在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