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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猪场危机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296 2026-06-04 11:52:06

天还没亮透,马兰芳的电动车就冲进了杏花村。那声音李二牛在屋里就听见了——轰隆隆的,像一头受惊了的牛犊子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轮胎碾过碎石子路,石子崩出去打在墙上啪啪响。他刚把脚伸进鞋里,院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拍,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急得像擂鼓。

“二牛!快跟我走,猪场出事了!”

李二牛拉开门,马兰芳站在门口,头发没扎,散着,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她今天没穿那件红色短袖,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吊带。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急的红,像一锅烧开了的油,随时要溢出来。她的手抓住李二牛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拉着他往外走,走得很急,急到她的塑料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李二牛反手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了。

“别急,慢慢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马兰芳的急被这两个字压下去了一点,像往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

“猪,我的猪,全不行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一看,躺了一地,吐白沫,抽搐,兽医说可能是非洲猪瘟,要全部扑杀……”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停顿,像一挂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从急变成了抖,从抖变成了哑,最后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王雪梅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她看了一眼马兰芳拉着李二牛手腕的手,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跳上了电动车的后车斗。“我也去。”两个字,没头没尾的,但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马兰芳没看她,拧了电门,电动车蹿了出去。李二牛坐在她后面,小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跑出来,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在车后面跑,跑了几步被落下了,站在巷子中间,朝远去的电动车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养猪场在隔壁村西头,那片杨树林的边上。李二牛上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气味是粗粝的、原始的,饲料混着粪便,不好闻但踏实。今天的气味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不是粪便的那种臭,是腐败的、腐烂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那种臭,像一块放了一个月的肉在夏天的太阳底下晒着。

猪圈里的场景比马兰芳描述的要惨得多。

几十头猪——母猪、公猪、半大的架子猪、还没断奶的猪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抽搐,四条腿像被电击了一样一蹬一蹬的;有的口吐白沫,白沫从嘴角淌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里面混着没消化完的饲料;有的已经不动了,肚皮还在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在作最后的挣扎。空气中那股酸臭味就是从这些白沫和排泄物里散发出来的,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马兰芳的婆婆站在猪圈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紧巴巴的发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很深,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往里收着,整个人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她看见马兰芳从电动车上下来,嘴巴就张开了,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个扫把星,老娘的猪全让你养死了!”她用手指着马兰芳,手指头在空气中一戳一戳的,恨不得隔着几米远就把她戳个窟窿,“我就说不让你养猪,你非要养,养了又不经心,现在好了,全完了!几十头猪啊,几十万块钱啊,全让你败光了!”

马兰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她松开李二牛的手腕,转过身对着婆婆,声音比婆婆还大:“关我什么事?水是我换的,料是我拌的,疫苗是我打的,你干过什么?你除了站在这里骂人你还会干什么?”

婆婆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嘴唇哆嗦了两下,抬手就要打。巴掌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朝着马兰芳的左脸扇过去。马兰芳没躲,眼睛一闭,咬着牙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巴掌没落下来。

李二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婆婆的手腕。他的手像一把锁,锁住了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不松不紧,但婆婆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抬头看着李二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不甘,然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什么东西。

“别动手。”李二牛说。他松开手,婆婆的手腕上留下五个浅浅的白印子。

兽医从猪圈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泥巴和猪粪,橡胶手套上全是白沫。他摘下手套,把手套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看了太多生死之后剩下的麻木。

“非洲猪瘟,没救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全部扑杀。我马上给镇上打电话,上报疫情。”

马兰芳的腿软了。

她蹲下去,不是慢慢地蹲,是膝盖突然撑不住了,身体往下坠,像一堵被抽掉了砖的墙。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头发从脸侧垂下来,把她整张脸都挡住了。肩膀没抖,没哭出声,但李二牛看见她撑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婆婆听到“全部扑杀”四个字,身体晃了一下,扶着猪圈的栏杆才站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了马兰芳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背影在杨树林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后面。

马兰芳突然站了起来。她转过身,两只手抓住李二牛的手,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眼神不是求助,是一种更加强烈的东西——像一个掉进了深水里的人在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二牛,你有办法对不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紧,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断了,“你连菜死了都能救活,你连我婆婆的心病都能看出来,你肯定有办法。求你了,二牛,这几十头猪是我的全部家当,全扑杀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李二牛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蹲下来,走进猪圈。

他在一头正在抽搐的母猪旁边蹲下,把手按在母猪的肚子上。母猪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瞳孔发散,嘴里往外冒着白沫,腹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闭上眼,神农瞳全力打开,能量从掌心渗进母猪的身体,沿着血管和淋巴管扩散,像一张网一样铺展开来。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黑气不在肺部,不在心脏,不在淋巴系统——非洲猪瘟的主要病变部位在这些地方。黑气集中在肠胃,胃壁充血,小肠黏膜脱落,大肠内有大量毒素积聚,肠道菌群完全紊乱,有害菌占了绝对优势。不是病毒,是细菌。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革兰氏阴性杆菌,数量大得惊人,在肠壁黏膜上密密麻麻地附着,像一层厚厚的苔藓。

不是非洲猪瘟。

他睁开眼,又用兽语通尝试与母猪沟通。这一次他“听”到的声音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只有一个字,有时候连字都不是,只是一团模糊的情绪——疼。很疼。喝了水就疼。水不对。水里有东西。

李二牛站起来,走出猪圈,看了一眼猪场东侧那口水井。水井的井沿是用水泥砌的,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他走过去,搬开石头,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大约两米,水是清的,但神农瞳扫下去的时候,水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那些颗粒的形态和颜色跟他刚才在母猪肠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水井旁边堆着一堆腐烂的饲料。塑料袋破了,饲料从破口处漏出来,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发酵了,长出了白毛和绿毛,散发着一股酸馊味。地面是倾斜的,雨水从饲料堆的方向流向水井,在泥地上冲出了一条浅浅的水沟,水沟的尽头正是井沿下面的缝隙。

“不是猪瘟。”李二牛说。

兽医正要上车,听到这句话,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水被污染了。”李二牛指着水井旁边那堆腐烂的饲料,“雨水把毒素冲进了井里,猪喝了井水,细菌感染。不是非洲猪瘟,是细菌性肠炎。”

兽医走回来,走到水井旁边,弯腰看了看那堆腐烂的饲料,又看了看那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水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试管,从井里打了一瓶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水是清的,看不出问题,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相信了,是不确定了。

“细菌性肠炎和非洲猪瘟的症状确实有相似之处,”兽医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每一个字都走得很小心,“但你不能凭肉眼看一眼就下结论。我是兽医,我要看化验结果。”

“那你抽血化验。”李二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不要上报。”

马兰芳死死盯着兽医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不红,又硬又亮,像两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把话说了——你敢上报我就敢跟你拼命。

兽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把试管塞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挂了。“我给县畜牧局打了电话,他们下午送试剂盒过来。明天之前出结果。”他看了李二牛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你救了这些猪。”李二牛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水井里,掌心里凝出一团白雾,灵雨术的能量沿着井壁往下潜,渗进水里。那些漂浮在水中的黑色颗粒被能量包裹住,分解掉,变成了无害的东西。水面上的浮沫散开了,井水比刚才更清了一些,清到能看见井底的石头上长着的青苔,绿色的,在水里一摇一晃的。马兰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从井里抽出来,看着他手背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王雪梅站在更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着马兰芳的表情,把目光移开了,移到杨树林的树梢上,移到天上那块慢吞吞飘过去的云上,移来移去,最后还是移回了马兰芳的脸上。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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