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的电话是两个小时后打来的。马兰芳的手机放在猪圈门口的饲料袋上,声音开的是免提,兽医在那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喊:“不是非洲猪瘟!血检结果出来了,是细菌感染,大肠杆菌和沙门氏菌混合感染,水源污染引起的。我做了十五年兽医,差点误判……”后面的话马兰芳没听进去,她的腿又软了,但这次不是吓的,是松了那口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她扶着猪圈的栏杆,手指攥着生了锈的铁管,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眼泪开始往下掉,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两道线,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晃了两下,滴在了栏杆下面的水泥地上。
马兰芳的婆婆站在远处,那棵杨树的树荫底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嘴巴闭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盯着马兰芳,又盯着李二牛,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撇了一下,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作最后的挣扎。她没说话,因为她没话说了。她刚才骂马兰芳的话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现在化验结果出来了,不是非洲猪瘟,不是马兰芳的错,她的那些话变成了回旋镖,全都打在了她自己脸上。
马兰芳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李二牛的胳膊。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抓得很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钩进了他胳膊的肉里。她仰着头看他的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不哭了,眼泪已经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相信这个人一定能接住的笃定。
“二牛,救救我的猪。”她说了六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哭腔,没有颤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把头露出了水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李二牛把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没说话,转身走到猪圈旁边,蹲下来,打开他的背篓。
背篓里有铁皮石斛,有金线莲,有他从山上采回来的各种草药——活血丹、鱼腥草、蒲公英根、穿心莲,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但神农瞳告诉他“这一株有用”的东西。他把这些草药按照脑子里自动生成的比例搭配在一起,不是他算的,是神农瞳算的。他把手掌按在那堆草药上,灵雨术的能量从掌心渗出来,草药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他把这些泡过的草药放进王雪梅刚烧开的那锅水里,药汤的颜色从清水变成了深褐色,气味从无到有,从淡到浓,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苦,但不是纯粹的苦,苦里面带着一种辛辣的、刺激性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山里的风、河里的水和地底下的泥土全都熬进了一口锅里。
小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跟过来了,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猪场,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把鼻子皱成了一团,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哼哼——“哼!哼哼哼!哼——”那声音翻译过来就是:臭。难闻。臭死了。你是不是在煮屎。
李二牛蹲在那里,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别闹。”
马兰芳和王雪梅同时转过头看着他。他不是在跟她们说话,他的面前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只三条腿的小野猪,那只野猪正仰着头朝他哼哼,而他回了它一句“别闹”,就好像这只野猪刚才真的跟他说了什么。马兰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她看见那只野猪真的不哼了,虽然鼻子还皱着,但嘴巴闭上了,乖乖地蹲在了李二牛的脚边。
药汤煮好了,放凉了,装进了两个搪瓷脸盆里。马兰芳端着一盆,王雪梅端着一盆,两个人走进猪圈,开始给猪灌药。猪不喝。那些躺在墙角的、抽搐的、口吐白沫的母猪和架子猪,闻到碗边的气味就把头扭到一边去,有的用鼻子把碗拱翻,有的直接把嘴闭得紧紧的,像小孩不愿意吃药一样。马兰芳急得满头大汗,把碗凑到一头母猪的嘴边,母猪的头偏过去,她又把碗凑过去,母猪的头又偏过来,她差点把碗怼进猪鼻孔里。
李二牛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把碗从马兰芳手里拿过来,放在母猪的嘴边,然后把手按在母猪的脑袋上,掌心贴着它的额头,闭上眼睛。兽语通全力打开,他把自己的意念凝结成最简短的、最直接的信息,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母猪的意识里——“喝了。不疼了。”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一种比语言和文字更底层的东西,是直觉,是本能的共振。
那头母猪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瞳孔还是涣散的,肚皮还在剧烈地起伏,但它的鼻子动了,它闻到了碗里药汤的气味,这一次它没有把头扭开。它的嘴慢慢张开了,舌头伸出来,卷了一勺药汤送进嘴里,咽下去了。它又卷了一勺,又咽下去了。喝完以后它的头重新靠在了地上,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肚皮起伏的幅度变小了,节奏变慢了。
马兰芳看呆了。她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碗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但她的手指还弯着,五个手指头像一个空着的爪子。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头喝了药的母猪,又看看李二牛,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能跟猪说话?”
“猜的。”李二牛站起来,端着碗走向下一头猪。
马兰芳看着他的背影,嘴张着没合上。她见过他种菜,见过他救人,见过他拿菜刀赶走刘金彪派来的混混,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李二牛——或者说,看到了他真正的那一面,以前藏着的、没露出来的那一面。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但她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东西跳得不太对劲。
第二天早上,马兰芳打来电话的时候,李二牛正在院子里喂小野猪。小野猪的腿好了一些,能用三条半腿走路了,那条受伤的后腿偶尔能点一下地,点了以后又缩回去,像是还在试探那条腿还能不能用。王雪梅在灶房里煮粥,周桂兰又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手里照例攥着一把瓜子。
“二牛!猪好了!它们吃东西了!”马兰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李二牛的耳朵嗡嗡响,他把手机拿远了半尺才重新贴回耳朵上,“全好了!那几头昨天还躺着的今天站起来了,母猪开始吃料了,小猪崽都在抢奶!你那个药太神了!”
电话那头有猪叫声,有脚步声,有马兰芳兴奋得变了调的笑声。李二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往小野猪的碗里倒玉米糊,小野猪把头埋在碗里,吃得鼻子尖上全是糊糊。
马兰芳的婆婆又来了。她站在猪圈门口,没进去,但她的身体在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想偷吃却又怕被发现的鹅。她的目光在那些站起来的、正在吃料的猪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凑过来,脸上堆着一种她很久没用过的笑,那笑容在她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显得很生疏,像是借来的。“小伙子,你那个药还有没有?下次猪再病了——”
“妈。”马兰芳打断了她,不是大声喊,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一声“妈”,但那个平淡比大声喊更让人难受,因为那个平淡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比恨和怨更彻底的、更让人无地自容的东西——不在意。“你别烦他。猪是我管的,猪病了是我找他,猪好了是我谢他,这里没有你的事。”
婆婆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站在猪圈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揣进口袋里又拿出来,拿出来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又揣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了,这次走得比上次慢,背也比上次驼了一些,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马兰芳非要留李二牛和王雪梅吃饭,说“你们救了我的命,不,救了我的养猪场,不吃这顿饭就是看不起我”。她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青椒炒蛋、蒜泥空心菜、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是她托人从镇上买的,不是那种碎末末,是整片整片的,泡开了以后绿莹莹的,像一片片被水洗过的翡翠。
饭桌上,马兰芳坐在李二牛左边,王雪梅坐在他右边。马兰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二牛的碗里,肥瘦相间,皮烧得透亮,油汪汪的。“你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王雪梅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他碗里,“多吃菜,肉吃多了血脂高。”马兰芳瞥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排骨过去,“排骨不肥,吃了长劲。”王雪梅夹了一个荷包蛋过去,“蛋补蛋白。”两个人的筷子在李二牛的碗上方相遇了,筷子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马兰芳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嘴角往一边歪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上排的牙齿,每一颗都很白很整齐。她把筷子抽回去,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咱俩别争了,让二牛自己吃。”
王雪梅没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筷子也抽回去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李二牛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一样一样地吃了,红烧肉、排骨、荷包蛋、空心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多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吃完了以后抬起头,马兰芳正看着他,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马兰芳看人像一把刀子,又亮又快;现在的马兰芳看人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温温的,不烫手,但你知道那里面是热的。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从他额前的碎发看到他鼻梁上的那粒小痣,从他鼻梁上的那粒小痣看到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留下来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但那个疤痕在他笑的时候会变成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在最薄的纸上画了一笔。
王雪梅看在眼里,筷子在手里捏紧了一下。不是很大力,就是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又松开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有点咸了,马兰芳放盐的时候大概手抖了一下。她把汤咽下去,又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咬不动的东西。
李二牛吃完了,把碗筷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了”。王雪梅跟着站起来,马兰芳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的背影并肩走在杨树林的村道上,肩和肩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个拳头那么宽,不远不近的,像是量过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开始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的手泡在皂液里,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一个摞一个,摞得很整齐,边沿对齐,碗底对碗口,像叠罗汉。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碗沿很光滑,没有缺口,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几秒钟,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