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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高冷千金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269 2026-06-04 11:52:06

林雨薇在合作社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平板电脑从包里重新拿出来。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土壤活性超标两百倍,红字标着,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检测结果异常,建议重新校准仪器。她没有重新校准。仪器是出国前刚从德国寄回来的,来之前在学校实验室校准过三次,每一次的校准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仪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不是仪器,是这片土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给小野猪上药。小野猪的后腿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李二牛还是每天给它换一次药,用草药汁调成糊状,抹在痂皮周围的皮肤上,说是防止感染。林雨薇走到他面前,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数字正对着他的脸。

“你的土壤数据对整个农业研究都有意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的陈述句,“你必须让我取样。”

李二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小野猪的腿上抹药。小野猪仰着头,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冲着林雨薇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哼,那声音里的意思是“又来一个穿白鞋的”,但李二牛没有翻译。

“你谁啊?”他说,“你说取样就取样?”

林雨薇把平板电脑夹在胳膊底下,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先是学生证,红色封皮,翻开以后是一张她穿学士服拍的照片,比现在胖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然后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学校公函纸,抬头上印着“省农业大学”几个红字,下面是苏晚晴的亲笔签名和一串公章。她把这两样东西举到李二牛面前,举了大概五秒钟,李二牛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

“不认识。”

林雨薇的手指在公函纸上捏了一下,纸被捏出了一个褶子。她把学生证和公函纸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临行前苏晚晴跟她说过的话——“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打交道,你做好心理准备。”她当时觉得老师多虑了,一个种地的,再难打交道能难到哪里去?现在她觉得老师说得太保守了,这个人不是不太好打交道,是根本不想跟你打交道。

“我是林小婉的妹妹,”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压箱底的理由,“林小婉你认识吧?”

李二牛手上抹药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盯着根本看不出,但林雨薇盯着的,她从他说出“不认识”三个字的时候就在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出下一个字。那个停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齿轮转过去了一齿,又继续转了。

“认识,”他说,“也不熟。”

林雨薇愣了一瞬。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可能会看在姐姐的份上客气一些,想过他可能会说“你姐怎么没来”,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提起那次姐姐被拒绝加好友的事情。她没有想过他会说“认识,也不熟”。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她准备了好半天的那个“看在姐姐面上”的理由上,噗的一声,气全漏了。

“那看在姐姐面上,”她咬了咬牙,把那几个字还是说出来了,“让我取样。”

李二牛把小野猪的腿放下来,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药汁,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低下头看她的角度让他的眉毛看起来更浓了,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他的嘴巴动了两下,先张开的不是嘴唇,是下巴,下巴往前送了一下,然后嘴唇才分开,说出了一句话。

“你姐的面子没那么大。”

林雨薇没再说话。她把平板电脑放回包里,把包的拉链拉好,从侧袋里取出那把折叠铲。铲子是铝合金的,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以后有半米长,是她在学校实验站用的那把,手柄上贴着她的名字——林雨薇,三个字是用记号笔写的,笔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蹲在了菜园子里。

不是合作社院墙里面的那块实验田,是院墙外面靠近蓄水池的那片地。这片地李二牛还没用灵土铺过,土质跟普通菜地没什么区别,但紧挨着实验田,土壤里的养分和水分会随着地下水慢慢渗透过去,数据应该比普通地高,但不会高到两百倍那么多。她用铲子挖了大概十公分深的一层土,装进试管里,又从另一个位置取了第二管,第三管。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自己的实验田里做了一百遍一样,但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后背一直绷得很紧,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她挖土。

“你挖了也没用,”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我的方法,数据不准。”

林雨薇没理他。她把第三管土样封好,装进背包的夹层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片青苔。那片青苔长在蓄水池边缘的水泥沿上,被水浸透了,滑得像一层冰。她的白球鞋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朝后倒去。

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了。她闭上眼睛,等着后背和水泥地碰撞的那一下。

那一下没有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硬,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条一样扣在她腰侧,手掌的宽度几乎覆盖了她半边腰身。她的后背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隔着两层衣服——她的防晒衣和他的短袖——她感觉到了那个胸膛的温度,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浓烈的泥土气息混着草药的味道冲进鼻腔,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皮肤和衣服被汗水浸透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最原始的气味,苦的,涩的,像把一整片山野塞进了肺里。

她睁开眼。

他的脸离她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粒小痣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棕色,边缘有点模糊。近到她能数清他眉毛的根数——不能,太密了,数不清。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以前在检测报告的照片上看到过这个东西,以为是光线反的,原来是真的。那双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的,像两汪深水,水面太平静了,平静到你不知道水下到底有多深。

“啪”的一声。

林雨薇一巴掌拍在他那只环着她腰的手上。不是轻轻的拍,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院子里那几个晒太阳的麻雀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放手!”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二牛松手了。

他松手的速度很快,快到林雨薇的身体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到重心就失去了支撑。她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蓄水池边上那块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条腿压在身体下面,另一条腿翘在空中,白球鞋飞出去一只,落在黄瓜架子下面,鞋底朝上,鞋面上的白色被泥土染成了黄色。她坐在地上,屁股传来的疼痛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现在是省农大的研究生,苏晚晴的学生,一个成年人,不能在被人摔在地上之后哭。

她爬起来。先用手撑着地面,把压在身下的那条腿抽出来,膝盖跪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实了,站起来。她的裤子后面全是泥,防晒衣的袖口上粘着一片青苔,绿莹莹的,像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了身上。她弯腰捡起那只飞出去的鞋,穿好,系紧鞋带,抬起头瞪了李二牛一眼。

“你这个流氓。”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被烧干了的泥巴,表面全是裂纹但没有碎。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眶里面的眼珠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上面,但没有流下来。

“我救你还成流氓了?”李二牛还是那副表情,靠在院墙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小野猪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林雨薇,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琢磨这个穿白鞋的两脚兽为什么会坐在地上。

林雨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说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如果没有那只手环住她的腰,她不会摔在地上,但她原本也不会被摔在地上,如果他没有松手的话。不对,如果不是她让他松手,他也不会松手。不对,更不对了,根本问题是他就不应该搂她的腰。不对,根本问题是她的脚不应该踩到青苔。她的脑子在这几个逻辑之间来回绕了几圈,绕成了一个死结,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拎起那个沾了泥巴的双肩包,背好,把平板电脑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隔着半堵墙,声音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还会回来的。”

她加快了脚步,白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马兰芳站在猪圈门口看了全程,两只手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从隔壁村飘过来,飘过那片杨树林,飘到合作社的院子里,落在黄瓜架子上,把那些正在采蜜的蜜蜂吓跑了好几只。王雪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药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嘴角的弧度是看得清的,往上翘着,翘得不像是在忍笑,更像是在单纯地觉得这件事确实好笑。她没出声,就那样弯着嘴角,看着林雨薇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口。

李二牛把靠在院墙上的身体直起来,弯腰把小野猪抱起来,放在它那个稻草窝里,盖上了一条旧毛巾。他转身进了堂屋,掀开门帘的时候,手指在门帘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那束从院子里照进来的阳光切断了。

周桂兰趴在自家院墙上,两只手撑着墙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她的嘴巴张着,张了很久,合上的时候才发现嘴唇干了,舔了舔,干得更厉害了。她看了马兰芳,看了王雪梅,看了李二牛消失在门帘后面的背影,看了林雨薇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自己手边那把没嗑完的瓜子上。瓜子壳上凝着一层细密的口水,快要干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瓜子扔进了嘴里,嘎嘣一声,瓜子壳裂开了。她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巷子口那个方向,嘴巴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了,瓜子仁被她含在舌头上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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