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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一次交锋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276 2026-06-04 11:52:06

林雨薇从大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管土样。三个小时的车程,她把试管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扶着,没让它在包里颠簸。试管里的土是深黑色的,颗粒细得像面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确认试管没有裂,盖子没有松,土还是那个土。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大妈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脑子有问题,对着一管泥巴看了一路。

省农大的实验楼在校园最西边,红砖老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开着,传出各种试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林雨薇跑上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白球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路过两个正在聊天的研究生,那两个人看到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给她让了路。

苏晚晴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林雨薇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正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管,手里拿着一个滴定管在往里面加试剂。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专注,专注到林雨薇冲进来的时候她只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回去了,把滴定管里的最后一滴试剂加完,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

“老师,您测一下这个。”林雨薇把试管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试管底部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晚晴拿起试管,举到眼前看了看。土的顏色很深,颗粒很细,她用手指捏了一点搓了搓,指尖上的触感不是普通土壤那种粗糙的沙粒感,而是滑腻的、湿润的,像某种被研磨得很细的矿物质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黑印子。

“杏花村的土,”林雨薇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平板电脑,调出今天在村里测的那几组数据,“这是我用便携仪测的。您看这里,土壤活性指标,比正常值高出两百倍。”

苏晚晴接过平板,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又划回去看第二遍。她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拿起那管土样,走到靠窗那台最精密的检测仪旁边,打开电源,把土样分成了三份。第一份上机检测用了七分钟,结果打印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第二份换了一台仪器重新测,又用了七分钟,打印出来的数字跟第一张差不多,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三份她去隔壁实验室借了另一台不同品牌的仪器,测出来的数字还是一样。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眼镜腿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她重新戴上,把那三张检测报告并排铺在实验台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以后把三张报告叠在一起,用手指弹了弹纸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这不可能。”她说。但她说着不可能的时候已经把这三张报告收进了她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待立项”三个字。她又测了一遍,还是同样的数字。

林雨薇站在实验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防晒衣的下摆。苏晚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沿,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学生。

“说说具体情况。”

林雨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坐班车到杏花村,从村口走到合作社,从合作社找到养猪场,从养猪场看到李二牛光着膀子在井里刷青苔。说“光着膀子”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下,说“他站在井底仰头看我”的时候语速又慢了一下,慢到苏晚晴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说他拒绝了取样要求,说她说自己是林小婉的妹妹,说他说“你姐的面子没那么大”,说她自己去挖土,说她踩到青苔滑倒,说他搂住了她的腰。

“他搂了我的腰。”林雨薇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小到苏晚晴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说完以后她的耳根子红了一下,红的范围不大,就是耳垂下面那一小块,但苏晚晴看见了。

苏晚晴没追问那五个字。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实验台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

“这个人不简单,”她说,“我要亲自去一趟。”

林雨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的嘴角动了两下,那种动法不是要说话,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动,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想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用去”?老师去了她就不用再跑一趟了。说“你最好别去”?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她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背上了。

林雨薇回到宿舍,把背包扔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宿舍是两人间,室友不在,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书页上压着一支荧光笔。她拿起手机,翻开微信,找到林小婉的头像——一张侧脸照,蓝天白云下长发飘飘。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前看了一遍,删掉了“那个”两个字,又加上了“混蛋”两个字,觉得太冲了,又把“混蛋”改成了“人”,看了两秒觉得“人”太平淡了,又把“人”改回“混蛋”,发了。

“姐,你认识的那个李二牛是个混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等了几秒钟,手机没响。又等了几秒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林小婉回了三个字:“怎么了?”

林雨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了想该怎么说,想了半天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他搂了我的腰但是是为了救我不让他搂我就摔地上了然后我让他松手他就松手了我就真的摔地上了裤子全湿了鞋也飞了一只然后他骂我是流氓不对是我骂他是流氓”。她想把这句话打出来,打了半行就删掉了,太长了,太乱了,太像在解释了。她最后发了六个字:“他……算了,不说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实验记录本买新的”几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视线慢慢模糊了,不是哭,是眼睛累了。

林小婉坐在县城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雨薇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她盯着“混蛋”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又盯着“算了,不说了”看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发过去。林雨薇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她上次看的时候那条裂缝还没有现在这么长,大概长了两公分左右,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她不想说出来,也没有人问她。

杏花村,傍晚。

李二牛蹲在菜园子里拔草。黄瓜架子下面的草长得很快,灵雨浇菜的时候顺便把草也浇了,草和菜一起疯长,每天都要拔,拔了又长,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的手指捏着草根连根拔起,根上带着黑色的灵土颗粒,他把土抖掉,把草扔在垄沟里当肥料。

王雪梅蹲在他旁边,也在拔草,但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她在看他的侧脸。他拔草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她看了好几秒钟,把目光移开了,移到黄瓜架子上,移到西红柿藤上,移来移去又移回来了。

“那个大学生,”王雪梅开口了,手里的草没拔,捏着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你是不是故意搂她的?”

李二牛头都没抬,继续拔草,草根从土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滑倒了我拉一把,哪来的故意。”

“你拉的时候就不知道换个地方?”王雪梅把草从手指上解下来,扔在垄沟里,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根刺又出现了,跟上次在马兰芳家饭桌上那根刺是同一根。“拉胳膊,拉衣服,拉哪里不行,非搂腰。”

李二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王雪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拔草,手指在土里胡乱刨了几下,什么也没刨出来。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手掌覆在那里。

“你吃醋了?”

李二牛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涟漪,风吹过来就有了,风吹过去就没了。

王雪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耳根。她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烤过一样,红得透亮,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她把手里的草往地上一摔,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啐得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柳絮落在了地上。

“谁吃你的醋,”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高出来的那一度不是生气,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用来掩饰的那种高,“你爱搂谁搂谁,关我什么事。”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差点踩到蹲在她身后的小野猪。小野猪被吓了一跳,四条腿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哼哼,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王雪梅没理它,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进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很久,晃了七八下才停下来。

李二牛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但还是不大,大到如果你站在他面前你能看出来他在笑,小到如果你站在十步之外你只会觉得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低下头,继续拔草。手指捏住一根草的根部,用力,草根带着泥土从地里被拽出来,根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几下,安静了。他把草扔在垄沟里,又去拔下一根。小野猪凑过来,鼻子在他手背上拱了拱,他顺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指在它的耳根处挠了挠。小野猪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了一串很轻很轻的哼哼,这次他没有去翻译那串哼哼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什么——不外乎是“你别管她了她过一会儿就好了”之类的话。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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