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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省农大来人了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860 2026-06-04 11:52:06

两天后,一辆省城牌照的白色SUV开进了杏花村。车子在合作社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周桂兰正在自家院里晒被子,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从被单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那辆车身上没有泥巴、轮胎上也没有泥巴、整个车身干净得像刚从洗车店里开出来的一样。她赶紧把被子收了,端了一盆水泼在地上降了降灰,又把扫帚拿出来在门口扫了两下,扫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扫地,她又不认识车里的人。

苏晚晴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先整了整风衣的领子。米色的风衣,长度到膝盖以下,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腰带扣是银色的,很小很精致。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固定住,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是那种很薄的、几乎看不出度数的平光镜,但戴上以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距离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她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一个银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行李标签,有些标签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字样。

林雨薇从驾驶座下来,把车钥匙放进背包的侧袋里,站到了苏晚晴的身后。她今天没穿防晒衣,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看到李二牛站在院门口,就移开了目光,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泥,是上次在这里沾的,一直没刷干净。

苏晚晴踩着高跟鞋走到李二牛面前,脚下这条村道是碎石子铺的,她的鞋跟踩上去会陷进石子的缝隙里,但她走得很稳,像走惯了这种路一样。她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并拢,是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动作的握手姿势。

“省农大植物学教授,苏晚晴。”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是照着字典念出来的,但又不让人觉得生硬,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很省力,不多用一个字。

李二牛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手心的温度很低,凉得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他松开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不是故意停留的,是因为她的手指还没收拢,他就松开了,那个短暂的延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好像两个人对这次握手的时长预期不一致。

“你比那个学生大不少。”李二牛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他的目光从苏晚晴的脸扫到林雨薇的脸,又从林雨薇的脸扫回苏晚晴的脸,在两副面孔之间做了一次不需要测量就能得出的对比。

苏晚晴推了一下眼镜,镜腿在她耳后轻轻转了一下。“我三十八,她二十,你说呢。”

李二牛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被数字噎的,是被她说出数字时的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噎的——她说“三十八”跟说“今天星期二”是一个调子,不觉得这是个需要被避讳或者需要被强调的数字,它就是数字,而已。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情。他通常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怎么被人噎住。

苏晚晴没等他接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省农大的正式公函。她把公函递过来,李二牛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认不全,但认出了“研究项目”“合作”“经费”这几个词,意思大概能猜出来。

“我想研究你的土壤和种植方法,”苏晚晴把公函收回去,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看着他的眼睛,“所有实验费用我出,研究成果我们可以共享。你提供场地和样本,我提供技术和仪器,对双方都有利。”

“我拒绝。”李二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她问出口。

苏晚晴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做植物学研究二十多年,从本科到博士到博士后到教授,申请过无数次研究经费,联系过无数个合作基地,被人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被拒绝得这么直接、这么快、这么不留余地。大多数人在拒绝之前会说“我考虑考虑”,或者“不太方便”,或者“能不能换个方式”,这个人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就是“我拒绝”。

“为什么?”她问。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语速没有变快,语调没有升高,但她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她用中指推了一下,这个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这是我的本事,凭什么给你研究。”

李二牛说完这句话以后,就转身走进了院子。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看她们,但他留了门——院门没关,就那么敞着,像是在说“进不进随你”。

林雨薇拉了一下苏晚晴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老师,要不我们先回去”。苏晚晴没理她,提起那个银色拉杆箱,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院子,高跟鞋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王雪梅端着一个搪瓷茶盘从灶房里出来,茶盘上放着三只玻璃杯,杯里的茶叶是新的,泡开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着,像一朵朵刚醒来的花。她看到苏晚晴走进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盘上的杯子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晴把拉杆箱立在墙角,环顾了一遍院子。

苏晚晴的目光从黄瓜架子扫到西红柿架子,从西红柿架子扫到那片铺着灵土的实验田,从实验田扫到趴在稻草堆里的小野猪。她的目光在小野猪身上停了一秒,小野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鼻子皱了一下,又把头埋回去了。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但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去摸什么东西。

李二牛带她转了菜园子。不是他想带的,是苏晚晴跟在他后面,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他蹲下来拔草她就蹲下来看土,像一条影子甩不掉。她每走两步就要蹲下来一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便携显微镜——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仪器,可以折叠,展开以后有一个目镜和一个物镜,倍数不高但够用。她把显微镜贴在土面上调焦,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走到第三块地的时候,困惑变成了震惊;走到第五块地的时候,震惊又变回了困惑,但这层困惑比之前更深了,像是她看到了什么她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就摆在她面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巴,米色风衣的下摆上也有几块泥印子。她没管,把显微镜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来看着李二牛。

“这完全违背植物生长规律,”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到能听出她努力在克制但没完全克制住的那一丝激动,“你的黄瓜从播种到采收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二,叶片光合效率超出正常值四倍,根系分泌物成分和已知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样。这些东西如果写成论文,够我发三年。”

李二牛蹲在黄瓜架子下面,摘了一根黄瓜,在裤腿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发论文能当饭吃?”

苏晚晴的眼镜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没推,就让它滑着,从鼻梁上滑到了鼻尖,她从镜片上方看着他。那个视角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棕黄色。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把眼镜推回原位,没说话,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动作,不是笑,不是撇嘴,是一种把某句话咽回去的时候嘴唇自然的收缩。

院门口又响起电动车的声音。

马兰芳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她的腿就跨过了车座,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冲进了院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有点红,像是在太阳底下骑了很远的路。她看见了苏晚晴,在离苏晚晴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那双米色的高跟鞋看到那件米色的风衣,从那个银色的拉杆箱看到那副金丝眼镜,最后把目光收回到了王雪梅脸上。

马兰芳凑到王雪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啧啧啧的劲头:“这又是谁?看着像当官的。”王雪梅端着茶盘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马兰芳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省城来的教授。”马兰芳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歪了一下,嘴里挤出一句:“又来一个抢人的?”

王雪梅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瞪得很用力,从眼角到眼尾都用上了劲,但马兰芳没接她的眼神,因为马兰芳正在看苏晚晴。苏晚晴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了马兰芳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的,就是在确认“有人来了,我知道,但我现在没空理你”。然后她转过头去了,蹲下来,又掏出了那个便携显微镜,对着地上的一株金线莲仔细观察,完全无视了身后那两道在空气中碰撞的目光。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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