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地里蹲了一整天。
从早上九点蹲到中午十二点,中午吃了一碗王雪梅下的面条,放下筷子又蹲回去了。下午两点的时候太阳最毒,她的米色风衣脱了搭在黄瓜架子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来的小臂被晒得发红。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土壤检测仪的探针,一寸一寸地往土里插,每插一个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串数字,笔记本的纸页被汗浸湿了,字迹洇开了,她就把笔换到左手,用右手背擦汗。
林雨薇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样本袋,袋子里已经装了二十多管土样。她的白球鞋变成了黄球鞋,裤腿上也全是泥巴,但她不敢说话,因为苏晚晴每测出一个数据眉头就皱一下,皱到后来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土壤pH值六点八,中性偏酸,正常。氮含量高出正常值五倍,磷含量高出八倍,钾含量高出六倍。有机质含量百分之十一,是普通耕地的十倍以上。微生物活性……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十秒钟,把仪器关了重新开机,重新校准,重新测了一遍。微生物活性指标,正常值范围是五十到一百,她的仪器显示的数字是三千八。
“这不科学。”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蹲在旁边的林雨薇听得清清楚楚。林雨薇没接话,因为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已经说过这句话了,说完了以后被李二牛回了一句“那就不科学呗”,她不想再听一遍。
苏晚晴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又蹲下去了。这一次她没有用仪器,而是用手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土的氣味很重,不是普通泥土那种干涩的土腥味,是一种湿润的、发酵过的、像酒糟一样的味道,带着一点甜,甜里面又藏着一丝苦。她用指甲剜了一点土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林雨薇张了张嘴想阻止,又闭上了——她见过苏晚晴在野外考察时尝土,不是第一次了。
“有活性,”苏晚晴把土吐掉,用矿泉水漱了漱口,“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和已知的任何土壤都不一样。”她站起来,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上沾了泥巴,她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擦完以后镜片上留下了一道泥水的痕跡,比不擦还花。
李二牛坐在田埂上,背靠着黄瓜架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看着苏晚晴在地里折腾,表情很悠闲,像在看在田里啄食的麻雀。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地面,四条腿伸得直直的,晒着太阳,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你这个土壤数据,”苏晚晴走到他面前,把仪器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全都不正常。氮磷钾超标,有机质超标,微生物活性超标,所有指标都超标。这种土在自然条件下不可能存在。”李二牛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抬头看着她。她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吊带的轮廓。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晒成了淡淡的粉红色。额头上全是汗,刘海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有一滴汗正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淌,在鼻尖上凝了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科学也不是万能的。”他说。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不是生气的那种瞪,是一种在面对一个无法用科学原理解释的现象时、被对方用一句“科学不是万能的”堵回来之后,那种又气又无奈又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瞪。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从镜片上方看着他,那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她把眼镜推回原位,动作有点用力,指节在镜腿上弹了一下。
“我要住下来,”她说,直起腰,把仪器夹在胳膊底下,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宣布决定而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直到搞清楚为止。”
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村里没旅馆。”
“我看你家有间空房。”苏晚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院子西侧那间堆着杂物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但屋顶不漏,墙也没裂,收拾一下能住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站在她身后的林雨薇张了张嘴,手里的样本袋差点掉了。
王雪梅正在灶房里洗碗,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碗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围裙上还在往下滴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不行。”
马兰芳没走,她下午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风。听到王雪梅说“不行”,她也补了一句:“不方便。”
苏晚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替李二牛做决定”。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李二牛。
“那就住我家。”李二牛说。
王雪梅和马兰芳同时瞪着他。王雪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马兰芳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两道目光像两支箭,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向同一个靶心。李二牛感觉到了这两道目光,但他没有看她们,而是转身去柴房搬了一捆柴,又从杂物间把那把生锈的锁敲掉了,开始收拾房间。
苏晚晴站在院子中间,风衣搭在胳膊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有几缕从发髻里散落出来。她看着李二牛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看着王雪梅和马兰芳站在那里瞪着他的背影,两个女人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他的后背上划来划去,而他毫无察觉——或者假装毫无察觉。她推了一下眼镜,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动作,不是笑,是一种在观察复杂局面时下意识产生的微表情。
晚上的浴室风波发生得很突然。
李二牛家的浴室是院子角落里用砖头砌的一个小隔间,顶上盖着石棉瓦,门是木板钉的,磨砂玻璃是后来才装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人影,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苏晚晴进去之前检查了三遍门锁。门锁是一个老式的插销,铁制的,生了锈,插进去的时候不太顺,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插到位。她插好了以后又拉了一下,确认拉不开,才開始脱衣服。
热水是李二牛用灶房的大锅烧的,装在一只铁桶里提到浴室门口。水很烫,她兑了两瓢凉水才调好温度。她洗得很慢,先洗头发,再洗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她自己带的,小瓶装,放在浴室的窗台上。水流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沿着地砖的缝隙流了出去。
李二牛从窗前走过。
他要去柴房拿东西,取一条捆药材的麻绳,明天要用。从灶房到柴房,浴室是必经之路。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看那扇窗,但他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磨砂玻璃上投映出的那个剪影——一个女人身体的轮廓,从肩膀到腰际到臀部到大腿,线条在磨砂玻璃上被模糊成了柔和的光影,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节奏上有一个细微的卡顿,像是齿轮转到这里的时候多转了一格。
浴室里,苏晚晴正在用毛巾擦身上的水。她抬起头,看到磨砂玻璃上一个人影从窗前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的手一抖,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湿漉漉的地面很滑,她的脚趾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身体往前倾,额头撞在了浴室的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膝盖又碰翻了一旁的水桶,铁桶倒在地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王雪梅从堂屋里冲出来,马兰芳从院子里的板凳上站起来,周桂兰在隔壁院子里喊了一声“二牛,你家啥声音”。李二牛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根麻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比平时红——不是全红,就是耳朵尖那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苏晚晴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没戴眼镜,因为眼镜放在浴室里忘了拿出来,镜片上全是水雾。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睡衣,棉质的,长袖长裤,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从最下面那颗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比戴眼镜的时候小了一圈,五官的轮廓更柔和了,鼻梁还是很挺,但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就完整地露了出来——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洗完澡的大学生。
李二牛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到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打火机上按了一下,没打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打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没按响还是忘按了,反正火没点着。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看着她素净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看着她被热气蒸红的脖子到锁骨那一小片皮肤。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但苏晚晴看到了,因为他愣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戴眼镜还挺好看的。”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血液从心脏涌到脸上的那种红,从胸口往上蔓延,经过脖子的时候还能看到血管的纹路,到了脸上就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粉红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咬住了下唇,咬了一下,松开了,冷冷地回了六个字。
“少油嘴滑舌。”
她快步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插销插得很响,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面上,像一根发光的绳子。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想压住它,压不住,又把手放下了。她摘下眼镜——不对,眼镜已经放在浴室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烫的,烫得像是刚从那间浴室里出来,热气还没散尽。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条細线变成了一片光斑,才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这个味道里混着另一种气味——泥土和草药的气味,和今天白天在李二牛身上闻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