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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赌约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041 2026-06-04 11:52:06

第二天早上,王雪梅煮了一锅红薯粥。粥里没放糖,但红薯本身够甜,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苏晚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头发没扎,披散在肩膀上,没戴眼镜。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头发从脸侧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不时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又掉,掉了又别。

李二牛坐在她对面的石墩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但他没喝。他用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红薯,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看着苏晚晴喝粥的样子,看得有点久,久到苏晚晴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

“看什么?”她问。

“看你没戴眼镜还能找到嘴在哪,不容易。”

苏晚晴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半寸,低下头继续喝,不看他了。她的耳根又红了,红得比昨晚淡一些,但红了就是红了,跟颜色深浅没关系。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昨天测出的所有数据。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认真和专注。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你的种植方法一定有科学解释,我会找出来的。”

“你找不出来。”李二牛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光,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她做学术报告时才会用的姿态——这个姿态的意思是“我要认真跟你谈一件事,请你也不要开玩笑”。

“你给我三个月。”她说。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升不降,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而不是在请求一个许可。

李二牛靠在石桌对面的椅背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翘着二郎腿。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扩大了一点点,变成了一种介于认真和玩味之间的表情。

“好,”他说,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三个月。你用你的科学方法复制我种出来的东西。复制出来了,我听你的,让你研究。复制不出来——”

“复制不出来怎么样?”苏晚晴的下巴微微抬起,金丝眼镜不在她脸上,这个抬下巴的动作就显得格外清楚,没有镜片的遮挡,她的整张脸都暴露在阳光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处藏匿。

“你帮我干三个月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周桂兰家的公鸡在远处打了一声鸣,声音穿过巷子和院墙,落进院子里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雨薇站在苏晚晴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碗已经凉了,她忘了喝。王雪梅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绞了。马兰芳靠在院墙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的意思是“这下有好戏看了”。

苏晚晴盯着李二牛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不清楚是什么。

“你让我一个教授给你干活?”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挑战了之后本能产生的抵抗。

李二牛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了二郎腿,两手一摊,那个动作的意思是“随你”。

“不敢就算了。”

这三个字的威力比苏晚晴预想的要大得多。她是一个在学术界打拼了十几年的女人,从一个普通本科生读到博士,从博士做到博士后,从博士后申请到教职,从讲师熬到教授,她听过无数次“不敢”和“不行”,也说过无数次“我敢”和“我行”。这三个字对她来说不是挑衅,是扳机,扣下去就会发射的那种子弹。

她站了起来。

“我答应你。”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站在院墙外面的周桂兰都探了一下头,“三个月后,我证明给你看。”

林雨薇从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老师,别冲动。这个人种的东西确实不正常,我们实验室的条件——”

“我没有冲动,”苏晚晴把袖子从林雨薇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学生,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看学生交上来的实验报告,“这是学术尊严。”

马兰芳在院墙那边鼓起了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响,拍完了以后把两只手重新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那丝笑容变成了一排白牙,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得毫不掩饰。

“教授好样的,”她说,“我支持你。”

王雪梅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她的手停止了绞动,十根手指安静地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苏晚晴的背影,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忧。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李二牛扣在桌上的碗收走了,碗底还有一点粥底,她倒进了灶房门口的潲水桶里,把碗洗了,扣在碗柜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

苏晚晴的行动速度很快。她让林雨薇当天下午就从省城调来了第二批仪器——土壤养分速测仪、便携式光合仪、手持式叶绿素计,还有一个带太阳能充电板的移动电源。仪器装了两个纸箱,是林雨薇从班车上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搬下来的,搬完以后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苏晚晴没让她歇,让她把这些仪器在李二牛菜园旁边的空地上搭起来。

临时实验室是用一块防水帆布和几根竹竿搭的。苏晚晴自己画了图纸,林雨薇按图纸把竹竿插进土里,帆布蒙上去,四周用砖头压住。里面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仪器和笔记本,桌下放着土样和试剂瓶。这个临时实验室看起来简陋得不像一个教授该待的地方,但苏晚晴走进去以后往椅子上一坐,打开仪器开始检测的时候,这个简陋的棚子就变成了一间正经的实验室,因为坐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正经的。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早上六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菜园取样,分别在五个不同的位置各取三份,标上日期、时间和位置编号,记录在笔记本上。上午检测土壤指标,下午检测植物生理指标,晚上整理数据写实验记录。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每一笔都用力,纸页的背面能摸到笔尖划过留下的凹痕。

李二牛有时候会从临时实验室旁边路过。他扛着锄头去后山的时候路过,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面的时候路过,喂小野猪的时候也路过。每次路过的时候他会往帆布棚子里看一眼,苏晚晴不是在看显微镜就是在记录数据,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大概半秒钟,然后他就走过去了。苏晚晴每次都装作没看见,但她手里的笔会在那半秒钟里停一下,等他走过去了再继续写。

晚上九点多,苏晚晴还在帆布棚子里对着显微镜调焦。白炽灯的光透过帆布照出来,把整个棚子照得像一盏发光的灯笼。李二牛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绿豆是早上泡的,用灵雨术化开的水煮了一个小时,煮到绿豆开了花,汤变成了浅绿色,加了冰糖,放凉了。他把碗放在折叠桌的边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谢谢,放那吧。”苏晚晴没抬头,眼睛还贴在显微镜的目镜上,右手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李二牛没走。他站在棚子门口,一只脚踩在帆布帘子的边沿上,把帘子压住不让风吹起来。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纸页哗哗响,苏晚晴伸手按住纸页,抬起头来。

“你早点睡,别把身体搞坏了。”他说。

苏晚晴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站在棚子门口的样子,白炽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听得见。那句“别把身体搞坏了”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某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位置上。

“你这是在关心我?”她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随口一问,但她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握成了拳头,指甲盖泛白。

李二牛把脚从帆布帘子上放下来,帘子落下去,挡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光环,是灯光反射出来的光点,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黑暗里。

“怕你累倒了没人帮我干活。”他说。

帘子彻底落下来了,他的脚步声从帆布棚外面传进来,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渐渐被夜风和远处的蛙鸣盖了过去。

苏晚晴坐在折叠椅上,盯着落下来的帆布帘子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微笑,是一种在努力克制但还是没完全克制住的、很小幅度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的弧度。她低下头,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度刚刚好,冰糖的味道和绿豆的清香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喝了三口以后她把碗放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喝第三口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这次翘得比刚才高,收回去花的时间也更长。

王雪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盆沿卡在腰上,两只手撑在盆的两侧。她站在那里,看着临时实验室亮着的灯光,看着李二牛从棚子里走出来,看着帆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看着苏晚晴在棚子里的剪影端起碗喝了一口什么。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她站了大概十几秒,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门关得有点重,门框上的灰被震下来一小撮,飘飘扬扬地落在门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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