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彪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的茶几前擦一双新买的皮鞋。鞋是昨天在省城买的,深棕色,真皮,鞋底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没撕掉。他用纸巾蘸了鞋油,一下一下地抹,抹完了又用干布抛光,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皮鞋放在地上,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伸进鞋里,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对着墙上那面落满灰的穿衣镜照了照。西服是上个月定做的,深灰色,收腰,领带是暗红色的,他打了两遍,第一遍领结歪了,拆了重新打,第二遍正了,但他还是拆了,打了第三遍。电话响第三声的时候他接起来了。
“刘总,宋总同意跟你见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干练,不带任何多余的语气词,像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明天下午三点,省城光明大厦。”
刘金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发现以后压了压嗓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好,好,我明天准时到。宋总助理,您费心了。”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頭,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刮得很干净,鬓角修得很整齐,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色遮不住,昨晚一夜没睡好。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领带结卡在喉咙的位置,有点紧,他松了一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面部肌肉在练习某种表情,练习了十几遍之后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既不显得太谄媚,也不显得太冷淡。他关了窗,把烟掐灭在花盆的土里,把新皮鞋脱下来放回鞋盒里,明天再穿。
许曼文的微信发过来的时候,林小婉正在县城的出租屋里看一部看了三遍的老电影。她把电影暂停了,点开消息,看到屏幕上那行字:“你知道吗?宋景明要见刘金彪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关我什么事。”发完以后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继续看电影。电影里的人在说话,她听不进去了,把电影关掉,又拿起手机。许曼文的第二条消息已经来了:“刘金彪是你们镇上那个药材商,跟李二牛对着干的。”林小婉盯着“李二牛”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了很短的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宋景明为什么要见他?”许曼文回得很快:“你觉得呢?”林小婉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窗户关了。杯子里的水她喝了三口,剩下的倒进了洗手池,把杯子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杯口朝下,倒扣着。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没有再回消息,但她把许曼文发来的那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存完以后又把截图删了。为什么存了又删,她自己也不清楚。
省农大的临时实验室里,苏晚晴面前的显微镜发出嗡嗡的微弱声响,是内置风扇的声音。她把目镜的焦距调到最细,视野里的那片微观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无数种微生物在土壤颗粒之间活动,有球菌、杆菌、螺旋菌,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形状不规则的个体,它们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在分裂繁殖。她用微量吸管从培养皿中提取了一个样本,放在高倍镜下观察,在视野的边缘发现了一种东西。
它不是球菌,不是杆菌,不是任何已知的微生物形态。它比她见过的任何细菌都要小,小到如果不是因为它在运动,她几乎会以为那是载玻片上的一粒灰尘。它在移动,速度很快,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曲线,而是一种间歇性的、跳跃式的移动,像是在空间中瞬移。她把镜头倍数调到最高,勉强看清了它的轮廓——不规则的、多边形的、边缘有细微的突起,像一颗微缩的星星。她用接种环挑了一小团菌落,放进试管里做染色实验。革兰氏染色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紫色和红色同时出现,这意味着它既不是革兰氏阳性也不是革兰氏阴性,它不属于已知的分类体系。她翻开《伯杰氏细菌鉴定手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信息。
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镜片上沾了培养基的雾气,她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从她这个角度望出去,透过帆布棚子的缝隙,正好能看到蹲在菜园里的李二牛。他蹲在黄瓜架子下面,用手在土里刨着什么,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很贵重的瓷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大概十几秒钟,眼神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敬畏,敬畏太遥远了;不是好奇,好奇她已经有了。是一种更接近“承认”的东西,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现象暂时还不在她的理论框架之内,承认这个蹲在菜地里、穿着破短袖、满手是泥的年轻人,掌握着某种她花了二十年也没学会的东西。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疑似新菌种,未命名,需全基因组测序。活性远超已知任何土壤微生物,可能与植物超常生长直接相关。写完以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显微镜的底座下面,起身走出了帆布棚子。她走到菜园边上,隔着那排黄瓜架子看着李二牛的背影。他没回头,但他的手在土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刨。她知道他知道她站在他身后,因为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人的耳朵会动的那种动,是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听觉神经把信号传到了肌肉,耳廓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由远及近。马兰芳的红色电动车拐进院门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一个闪亮的东西——一个银色的保温桶,桶身上印着一朵大红花,是她去年在镇上超市买的,买的时候觉得太土了,一直没用过,今天翻出来了。她从车上跳下来,把保温桶取下来,递给王雪梅,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她们俩认识了很多年。
“给二牛的,你别偷吃。”马兰芳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王雪梅接过保温桶,盖子拧开一条缝闻了闻,排骨汤的香味从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当归和枸杞的味道。“我稀罕?”她说完把保温桶盖好,转身放在了灶房的案板上。
马兰芳没有马上走。她靠在灶房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晚晴从帆布棚子里走出来。苏晚晴穿着深灰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着低马尾,没戴眼镜,看起来跟昨天不太一样,少了点距离感,多了点年轻时的影子。马兰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王雪梅:“那个教授还没走?”
“她要待三个月。”王雪梅蹲在灶膛前,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红了她的脸。
马兰芳撇了撇嘴,嘴角往一边歪着,那个撇嘴的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钟,收回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来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王雪梅听见了,她没接话,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截,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天黑了。
李二牛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在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王雪梅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藏青色的,针脚很密,她织得很慢,织几针就要数一下针数,数着数着就乱了,拆了重新织。她没有看李二牛,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他的动静,他抽烟的时候打火机响了一声,她就知道他点了第三根烟,他咳嗽了一声,她就知道他抽得太急呛着了。这些信息没有用,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收集。
远处山坡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没开,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把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框上,调整焦距,取景器里李二牛家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清晰,院子里的石墩和门槛上的人影在镜头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他能分辨出哪个人是谁——坐在石墩上的那个是李二牛,坐在门槛上的那个是王雪梅,趴在李二牛脚边的那一小团东西是那只野猪崽。他按下快门,拍了几张,翻看了一遍,又拍了几张。然后他放下相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下了一行字:省农大教授苏晚晴已入住目标家中,搭建临时实验室,疑似进行科研合作。刘金彪明日赴省城见宋总。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不是远在物理距离,是远的另外一种意思。
“宋总,目标身边又多了新人物——省农大教授苏晚晴,三十八岁,植物学专家,在国内核心期刊发过二十多篇论文。”他把这些信息说得很流利,像是背过很多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很好,让刘金彪明天准时来。”
“明白。”
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车灯在山坡上亮了一下,照出一片荒草的轮廓。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处那栋亮着灯的院子。院门口那块“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的牌匾在手电筒的余光里闪了一下,黑漆描出来的字在黑暗中反着微光,像一排漂浮在空中的符号。
院子里,李二牛掐灭了第三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扔进了石桌旁边的铁罐里。他正要站起来,脚边的小野猪突然竖起了耳朵。它的头从鞋面上抬起来,脖子上的毛炸起来一圈,眼睛盯着远处山坡的方向,瞳孔在黑暗中泛着绿色的光。它的鼻子剧烈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吼声——“吼……哼……吼……”那声音不大,但音调很低,低到能感觉到声波在空气里震动,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皮的鼓。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有人……那边……看着……」
李二牛顺着小野猪的目光朝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坡看了一眼。他的神农瞳在黑暗中自动开启,瞳孔里的金色光环亮了一下,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夜风吹过,草尖在月光下晃动,像一片起伏的水面。但他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很远,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怎么了?”王雪梅从门槛上站起来,毛衣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没捡。
李二牛收回目光,低下头,用手掌在小野猪的脑袋上揉了揉,从耳根一直揉到后脑勺。小野猪的毛慢慢平下去了,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呼噜,脑袋往他掌心里钻了钻,闭上了眼睛。
“没事。”他说。
他弯腰把小野猪从地上抱起来,小野猪的身体在他怀里缩成一团,鼻子埋在他的臂弯里,呼出的热气隔着短袖的袖口喷在皮肤上,暖暖的。他抱着它往堂屋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山坡上什么都没有,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了村道尽头的拐弯处,连声音都听不见了。王雪梅弯下腰把地上的毛衣捡起来,毛衣的几根针掉了一地,她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捡,捡完了数了数,少了两根,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就不找了。她把毛线团和针一起收进针线盒里,盖上盖子,关了堂屋的灯。李二牛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烟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小野猪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野兽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人站在你身边时应该有的样子。她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