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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林地征用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983 2026-06-04 11:52:06

王雪梅跑进菜园的时候,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周桂兰”,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她的脸有点白,不是晒的那种白,是血往下走的那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退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二牛,出大事了,村里要卖林地了。”

李二牛蹲在黄瓜架子下面,手上全是泥,正在给新长出来的嫩藤引路。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藤蔓绕到竹竿上,绕了两圈,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去看看。”

小野猪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三条腿跑得很快,那条受伤的后腿现在已经能用上一点力了,偶尔点一下地,点完了又缩回去。王雪梅跑回去捡起那只拖鞋套上,跟在李二牛后面,一路小跑,跑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围在那里的人已经站了三层。

大槐树的树冠把午后的太阳遮了大半,树荫底下挤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和镰刀,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跑过来的。李德厚站在树根旁边那几级水泥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文件被他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当了二十三年村长最擅长的表情——严肃但不失温和,权威但不失亲切,像是在跟一屋子不听话的学生讲道理。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展开,念了一段。他念的不是原文,是他自己总结过的版本,大意是:省城一家公司要征用后山那片林地,建生态旅游项目,村里每家每户补偿一万块,林地归集体所有,补偿款由村委会统一分配。

“一万块?”赵老六第一个炸了,他把手里那杆秤往地上一顿,秤砣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远,“后山那片林地少说也有三百亩,种了多少年的树,里头还有多少野生药材,一万块就把我们打发了?”

“就是就是,”周桂兰站在人群中间,两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那片林地是老祖宗留下的,凭啥说卖就卖?卖了钱凭什么村里统一分?分给谁?怎么分?谁说了算?”

人群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李德厚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文件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做了三次那个“安静”的手势,做到第三次的时候人群的声音才小了一些。

李二牛挤到了人群前面。他没说话,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李德厚。李德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移开的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一些,快到像是故意不看他的。

“德厚叔,”李二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自动安静了,因为他平时不怎么在人多的时候说话,“哪家公司?”

李德厚把文件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念了一个名字:“光明集团,省城的大企业。”他说“大企业”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念文件名的时候高了一度,像是在用这三个字给那一万块钱的补偿款增加分量。

李二牛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回头看王雪梅,王雪梅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更白,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光明集团?好像很大,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们的广告。”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没戴眼镜,头发扎成了马尾。她听到“光明集团”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李德厚把文件举高了一些,红色抬头的公函在阳光底下反着刺眼的光。“镇长都点头了,你们别闹。这是省里的项目,镇里支持,谁闹谁吃亏。”他把“镇长”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拉一块虎皮做大旗,旗子很大,但底下的人不买账。

“镇长点头了我们就要点头?”一个年轻人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从人群的缝隙里捅进来,“镇长又不是我们的爹!”

人群里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因为李德厚的脸色变了,从严肃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铁青,那层青色在脸上停留了大概两三秒钟,慢慢褪下去了,但他的嘴角还撇着。

镇上的药材公司办公室里,刘金彪把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桌上,他也顾不上弹。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的烟灰缸旁边,电话那头是宋景明的助理,声音年轻干练,跟上次一模一样。

“刘总,林地的事你盯紧了,宋总不希望有阻力。”

刘金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夹着,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烟灰,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磕烟灰的声音会被电话那头听见。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压在纸上的镇尺。“放心,村里我熟,李德厚那边已经搞定了。”他说“搞定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邀功,但那个上扬的幅度控制得很好,好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炫耀。

“好。宋总说,这件事办成了,不会亏待你。”

电话挂了。刘金彪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到桌上,皮鞋底对着天花板。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跟李二牛家堂屋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差不多。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往上弯,弯成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猎物被一步一步逼进死角的满足感。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拿起手机,翻开李德厚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把手机又放下了。不急,火候还没到,再等等。

晚上,李二牛家的堂屋里亮着灯。八仙桌上摆着四碗茶,四碗都凉了,没有人喝。王雪梅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碗里的茶水她一口没动,手指在碗沿上转来转去,转了一圈又一圈。马兰芳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碗是满的,她也没喝,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苏晚晴坐的离她们远一些,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但她没有写,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还是下午写的那几行字。

马兰芳先开口了。“那片林地要是被征了,以后上山采药都不行。我爸在的时候就在那片山上采药,哪块石头下面有金线莲,哪条沟边上长石斛,他都摸得一清二楚。我虽然不怎么上山,但那片山是我们的祖宗山。”她说完以后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了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李二牛家的堂屋去年重新糊过顶棚,白灰刷得很厚,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

苏晚晴把笔记本合上了。“光明集团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在课堂上讲解某个知识点时才有的笃定,“省城的大公司,主营生物制药。他们在省城有一个研发中心,跟多家高校有合作。我有个师兄就在他们那儿当技术顾问。”她说到“技术顾问”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后面的话。她没说,把笔记本放回了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二牛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背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里面。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鼻子一抽一抽的,睡得很沉。他的手搭在小野猪的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它的硬毛间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他没有说话,从村口回来以后他就没怎么说话,别人问他话他就“嗯”一声或者摇一下头,不回答的时候就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的石头。

王雪梅放下手里的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太安静了,那一声“嗒”每个人都听见了。“二牛,你怎么看?”她看着他。

李二牛把脚从门槛外面收回来,把小野猪的脑袋从鞋面上轻轻挪开,站起来。他站在门口,身后的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周桂兰家的窗户透出一小方昏黄的灯光。他的脸藏在背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那片林地,不能卖。”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转过身走进了院子里。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很厚,星星也看不见,整个夜空像一块被弄脏了的黑布,什么也看不清楚。小野猪从门槛上爬起来,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到他脚边,鼻子在他脚踝上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那声哼哼的意思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翻译——“我跟你。”

王雪梅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他身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桂兰的电话,没有拨出去,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她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的,正好是能说话但不用刻意压低声音的距离。

“那个光明集团,刘金彪肯定在后面。”她说。

李二牛没回话,但他把小野猪从地上抱了起来。小野猪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侧面,暖烘烘的。他抱着它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路过堂屋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马兰芳和苏晚晴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四碗凉透了的茶,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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