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苏晚晴预想的要难走得多。她穿着一双新买的登山鞋,鞋底的花纹很深,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不打滑,但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脚踝就开始发酸。她没吭声,把采样箱的背带往肩膀上挪了挪,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李二牛。林雨薇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GPS和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装满试管的小帆布包,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喘完了小跑着跟上去,像一只被母鸡落在后面的小鸡仔。王雪梅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袋干粮,走得气喘吁吁,但她没抱怨,因为李二牛走在前头,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跟不上。
小野猪跑在最前面。它在灌木丛中钻来钻去,身影时隐时现,有时候跑出去好远,久到王雪梅以为它跑了,它又从一团荆棘丛里钻出来,身上挂着几片树叶,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根,嘎吱嘎吱地嚼着,嚼完了冲着后面的人哼哼两声,意思是“你们太慢了”。李二牛没理它,脚步没停,也没加快,保持着他自己最舒服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的,像一台调好了转速的发动机。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那棵老松树下。苏晚晴把采样箱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用中指推了一下。李二牛蹲下来,拨开松树根部的松针和腐殖土,那一丛金黄色的菌类露了出来。菌盖在透过松针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金光,像十几枚被埋在了土里的金币,边缘的那一圈同心圆纹路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菌盖上画了年轮。
苏晚晴蹲下来了。她蹲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先弯,身体后仰,把重心降到最低,然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眼睛贴着那丛灵芝,距离近到林雨薇以为她要用舌头去舔。她从采样箱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和一把弯头剪刀,先用镊子夹住菌柄的根部,再用剪刀从距离地面半厘米的位置剪断,菌盖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把菌盖翻过来看腹面的菌孔,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从那层一贯的严肃底下透出了一种只有在真正见到稀罕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表情——瞳孔放大,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变浅变快,像一个人在拆一份她等了很久的礼物。
“这是金灵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划重点。“我在文献里见过,野生的,一株能卖几万。”林雨薇凑过来看,手里的GPS差点掉了,她用手肘夹住,伸头看了一眼那朵金黄色的菌盖,嘴巴张开了。她听说过金灵芝,在课本上,在论文里,在师兄师姐的八卦中——省农大标本室里有一份金灵芝的干标本,是三十年前一位老教授在云南采到的,标本柜里锁了三十年,她只在玻璃窗外远远地看过一眼。
苏晚晴用小刀从菌盖上切了一小片,薄得能透光,放进便携检测仪的样品槽里,盖好盖子,按下启动键。检测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百,走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没有人说话。王雪梅靠着树干喝水,林雨薇盯着屏幕,小野猪在李二牛脚边睡着了,苏晚晴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
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苏晚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把检测仪递给林雨薇,林雨薇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得跟她老师一模一样。苏晚晴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帕金森式的抖,是那种血液里某种激素水平突然飙升之后身体无法控制的那种细微的、高频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她把检测仪从林雨薇手里拿回来,重新测了一遍,又等了五分钟,出来的数字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这药效成分……”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没见过这么高的。”她把检测仪放到一边,从采样箱里取出一卷细绳和几根红色标签,小心翼翼地在灵芝生长的位置做了标记,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GPS坐标和海拔高度,字写得很潦草,比她平时的字潦草得多,有好几个字她自己后来再看的时候都不认识。
李二牛带她看了三七。那片溪沟边的三七地比他自己估算的还要大,他之前只看了沟壁的北面,南面他没走过去的那个斜坡上还有一大片,大的那几株三七的茎秆有拇指粗,叶片比他的手掌还大。苏晚晴蹲下来用铲子挖了一株最大的,根须完整地从土里被提出来,纺锤形的块根黄褐色,上面的横纹一圈一圈的,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她用手捏了捏块根的硬度,又掰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苦味在她舌头上炸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因为苦味过后是一阵持久的回甘,那是高品质三七的标志。
她又测了天麻。又测了黄连。又测了石斛。每一种的检测数据都让她沉默很久,沉默完了以后在笔记本上写很长一段话,写完了再测一遍。到后来她不再说话了,因为能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数据,而数据是不会说话的,数据只会摆在那里,冷冰冰地证明一件事——这片林地底下的那条灵脉,让生长在上面的每一种药材都变成了这个物种里的异类,像一群被选中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高出一截、壮出一圈、强出一倍。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她转过身看着李二牛,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她没有推眼镜,因为眼镜已经没有再滑下来了,它的鼻托被汗水和皮肤的油脂粘在了鼻梁上,像长在了上面一样。
“这片林地的生态价值不可估量,”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做一个只能给自己听的总结,“绝对不能开发。”她掏出手机,拍了上百张照片,从各个角度、各种光线、各种距离,拍到手机发烫、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三十,她把照片备份到云盘里,备份完了又导了一份到林雨薇的相机里,双保险。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山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树影和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李二牛走在最前面,脚下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苏晚晴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走,因为他的脚印告诉她那里是安全的。林雨薇跟在苏晚晴后面,王雪梅走在最后,手里那袋干粮已经吃了一半,袋子瘪下去了,走起路来不再晃来晃去。
“我可以出具一份鉴定报告,证明这片林地的药用价值。”苏晚晴对着李二牛的后脑勺说。他的后脑勺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谢谢。”他说。他很少说谢谢。对王雪梅说过,对马兰芳说过,对陈国栋说过,对赵德茂说过,但每一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对王雪梅说的时候是温和的,对马兰芳说的时候是随意的,对陈国栋说的时候是郑重的,对赵德茂说的时候是客气的。这一次对苏晚晴说的时候,这两个字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感激太重了;不是客气,客气太轻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他之前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的语气,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东西的人终于愿意把一部分重量分给别人来承担。
王雪梅在后面小声对林雨薇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里的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刚好飘进了林雨薇的耳朵里。“你老师对二牛挺上心的。”林雨薇没接话。她的脚步没停,但她握着GPS的手紧了一下,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闪了闪,照出她脸上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
晚上,临时实验室的帆布棚子里亮着灯。白炽灯的光把苏晚晴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影子的轮廓随着她低头抬头放大缩小,像一个在幕布后面排练的皮影戏演员。她把今天采集的所有数据输入电脑,把照片导入文件夹,把GPS坐标标在地图上,把每一种药材的检测结果整理成表格,然后在文档的第一行敲下了标题——《关于杏花村后山林地药用植物资源的初步调查报告》。她敲完这个标题以后停了一下,把标题改成了《杏花村后山林地药用植物资源调查报告》,删掉了“初步”两个字,因为她的性格里没有“初步”这个词,要么不做,做就做到彻底。
林雨薇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咖啡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苏晚晴的侧脸,白炽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鼻梁的线条像一条被拉直了的丝线,金丝眼镜的镜框在颧骨的位置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嗒嗒嗒嗒嗒,像一挺机关枪在扫射,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笃定。
“老师,你真的要帮他?”林雨薇问。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咖啡杯的底部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信号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不是帮他,是保护这片林地。这是学术良知。”
她说完以后把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继续打字。光标又开始闪了,嗒嗒嗒嗒嗒,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传到帆布棚子外面,传到院子里,传到王雪梅正在织毛衣的堂屋里,传到李二牛正在给小野猪上药的灶房里。林雨薇看着她老师的侧脸,看了很久。她想起今天在山里苏晚晴蹲在那棵老松树下看到金灵芝时的表情,想起她检测出药效成分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她说“这片林地的生态价值不可估量”时声音里那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她以前一直觉得苏晚晴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对数据比对人有感情,对论文比对生活有热情。但今天她看到了另外一面,那一面藏得很深,深到要用一片一千年前就在这里生长的金灵芝才能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她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凉咖啡的味道又苦又涩,她没有皱眉头,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