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提前一天给林远山打了电话。电话是林远山接的,响了三声,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一个很长的会。李二牛说“林叔,我明天想去镇上找你,有份报告给你看”。林远山问“什么报告”,李二牛说“关于后山林地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远山说“你来吧,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在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李二牛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柜里翻出来,王雪梅前一天晚上用熨斗烫过了,熨斗是赵老六家的,借来用了半小时,还的时候王雪梅给赵老六媳妇送了一斤黄瓜。衬衫领口那两道收过的针脚被熨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领子翻了翻,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了。小野猪蹲在脚边仰着头看他,发出了一声哼哼,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要出门”,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苏晚晴的鉴定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厚厚一沓,有文字有照片有数据表格。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报告打印出来以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抄错,每一张照片的编号都和正文对应。她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省农大的公章——公章是她让林雨薇连夜回学校取的,林雨薇坐最后一班大巴回了省城,第二天早上又坐第一班大巴赶回来,眼睛红红的,在车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镇政府的三层小楼在云山镇的主街尽头,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大门上方的国徽褪了色,但形状还在。李二牛进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找谁”,他说“找林镇长,约好的”。老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两个键,说了两句,挂了,朝他摆了摆手“三楼最里头那间”。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李二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苏晚晴跟在他后面,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山里的时候正式了很多,像一个来做学术报告的专家。王雪梅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她那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包带子被她攥出了褶子。
从林远山办公室的门开了,刘金彪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西服,深灰色的,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勒出一道红印。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白。他看到李二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李二牛看到了。他的脸上先是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是不悦,不悦变成了一种他努力压制的愤怒,愤怒被压下去以后剩下的是冷笑。那个冷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走廊里的光线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嘴角照得很清楚,几乎看不出他在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刘金彪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条走廊上跟一个种地的浪费时间。他从李二牛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故意往上抬了一下,没有碰到李二牛,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你给我让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到远,哒哒哒哒哒,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挡住了。
林远山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靠背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云山镇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许多圈圈和箭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原来的标记。林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上次农贸会的时候看起来更疲惫了,眼袋更重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把桌面的文件推到一边,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李二牛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缠着的棉线,从里面抽出那份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是封面,打印纸上印着标题,下面署着苏晚晴的名字和省农大的全称。林远山接过去,翻到第一页,看了大概半分钟,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半分钟。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竖纹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两条都快连到一起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摘下老花镜,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苏晚晴站在李二牛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力,像在做一个她认为必须赢的报告答辩。“林镇长,我是省农大植物学教授苏晚晴。这份报告的数据真实可靠,每一份样本都有GPS定位和采样时间记录,每一份检测都有原始数据存档。我可以为这些数据的真实性承担全部学术责任。”她顿了一下,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站直了,声音放低了半度,但放低以后反而更有分量了。“这片林地的生态和药用价值远超五百万。如果开发,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林远山没说话。他重新拿起报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他的手掌在报告封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抬起头看着李二牛,老花镜已经摘了,他的眼睛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时候显得比以前大了一些,眼珠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跟林小婉的眼睛很像。
“二牛,你想怎么办?”他问。
李二牛坐在椅子上,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后仰,就那样直直地坐着。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不当回事的重量。
“林地不卖,由合作社来开发药材种植。每年给村里分红,比一万块多得多。”他说完以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没有强调,就这几句话,干净得像用刀切过的豆腐,断面平整,没有一丝毛边。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每走一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嗒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林远山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不再转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不像刘金彪那样老练,吸一口要咳一下,咳完了再吸,吸到第三口的时候不咳了,但眼圈红了,不是哭,是烟呛的。
“我需要跟上面汇报,”他背对着李二牛,声音从窗口飘进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光明集团那边不好交代。”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灰留在窗台上没擦,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表情,是一种比表情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你先回去,我帮你争取。”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那份报告收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咬住了。“但你要做好准备,光明集团不是好惹的。省城的企业,背景深,关系硬,不是刘金彪那个级别的。”
李二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看着林远山,说了声“谢谢林叔”。林远山没有纠正他叫“林叔”还是“林镇长”,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开始看,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像一只在墙脚磨牙的老鼠。
走廊里,王雪梅坐在长椅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包上。她看到李二牛从办公室出来就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椅子扶手,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她顾不上揉,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样”。李二牛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帆布包,挂在了自己肩膀上,包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他的表情跟进去之前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比上次在王雪梅面前出现的时候大了一点点,大到王雪梅能看到,但小到她说不出那到底算不算一个笑。
“林叔答应了。”他说。
王雪梅的肩膀松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松,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突然被剪断了,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掉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把这几天心里积的所有东西都呼出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按住了以后又松开了,让风把那几根头发吹到脸后面去。苏晚晴从后面走上来,经过李二牛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报告我今晚发一份电子版到你的邮箱,你可以转发给村民看。”李二牛“嗯”了一声,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楼梯间的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半边脸亮半边脸暗,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天空,蓝蓝的,什么都没有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走到底以后那声音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