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李二牛正在菜园里给金线莲浇水,手机放在田埂上,开了免提。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在办公室的时候亮了一些,像是在某件事情上终于松了一口气。“光明集团那边暂时搁置了,但你要尽快拿出开发方案。镇里能帮你顶一阵子,顶不了一辈子。”李二牛把手里的水瓢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贴在耳朵上。“好。”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林远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但等了几秒没等到,就挂了。
李二牛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正在抽新叶的金线莲,脑子里转的是“开发方案”三个字。他种菜种药在行,写方案不行。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赵德茂的名字,又找到了陈国栋的名字,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决定去省城。
苏晚晴听说他要去找赵德茂和陈国栋,主动提出来开车。她的白色SUV停在合作社院门口的时候,王雪梅正在灶房里蒸馒头,听到发动机的声音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李二牛换了一件新衬衫——前两天王雪梅在镇上买的,浅蓝色的,不是纯棉的,是涤棉混纺,料子有点硬,但比白衬衫精神。她站在那里,手指在围裙上搓着,搓下来的面粉像雪花一样飘在脚面上。李二牛从她面前走过去,拉开SUV的后车门,把帆布包扔进去,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说话。王雪梅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正在往驾驶座里坐的苏晚晴身上,又从苏晚晴身上移到了正在往后座爬的林雨薇身上,又从林雨薇身上移回了李二牛身上。“早点回来。”她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李二牛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SUV从合作社门口开出去,轮子碾过碎石子路,扬起一阵黄土。
王雪梅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没来得及放进蒸笼的面团,面团被她攥得变了形,从指缝间挤出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SUV的影子在巷子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还站在那里。
省城比李二牛想象的要大得多。车子从高速出口下来,上了高架桥,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倒,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李二牛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眼睛看着那些高楼从头顶上压过来又退回去。他没有发出任何感叹,没有说“哇”,没有说“好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从一块广告牌移到另一块广告牌,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林雨薇坐在他旁边,从上车开始就在玩手机,玩到第三把游戏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窗外,嘴巴动了一下,凑到苏晚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后座和前座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李二牛听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没出过村?”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闭嘴”,林雨薇闭嘴了,继续低头玩手机。
赵德茂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第十七层。前台的小姑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看到苏晚晴就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双手递上了三张访客卡。李二牛把访客卡挂在脖子上,卡带子太短了,卡在他胸口的位置,低头的时候下巴会碰到卡片的边角。他跟着苏晚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盯着电脑屏幕,有的端着纸杯咖啡站在饮水机旁边聊天。有人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赵德茂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金色的。他亲自开的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服,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在村里的时候大了不少,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把李二牛迎进去,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泡了一杯茶,茶叶是从一个紫砂罐子里取的,用镊子夹了五片放进盖碗里,沸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子里翻滚了几圈,舒展开来,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李二牛把苏晚晴的鉴定报告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赵德茂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灵芝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翻到三七那一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翻到天麻那一页的时候摘下老花镜,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页上的总结数据。“这片林地的药材,我全包了。开发资金我可以出一部分,你出技术,我出钱,利润五五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李二牛的眼睛,语气跟上次在村里不一样了,上次是试探,这次是认真。
李二牛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很烫,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我考虑考虑。”他说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赵德茂没有失望,反而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眼睛里的光没有变暗。“行,你考虑。但别太久,市场不等人。”他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比上次那张厚,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晚上的饭局定在省城老城区一家叫“聚德楼”的饭店。陈国栋订的包间在三楼,推开窗户能看到老城区的一片平房和远处高楼的剪影。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今天坐了六个——李二牛、苏晚晴、林雨薇、陈国栋、陈国栋叫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头发花白、肚子微挺、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老头。陈国栋今天的精神比在山里的时候好了太多,脸色红润,声音洪亮,拄着的那根木头拐杖换成了手杖,手杖的头上镶着一圈银色的箍,在包间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拉着李二牛的手,把他按在主宾的位置上,自己坐在他旁边,然后对着桌上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你们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戴眼镜的男人是省城农业局的处长,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省城一家制药厂的老板,姓钱,话不多,但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李二牛,像在看一块被开采出来的原石,琢磨着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成色的玉。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处长放下了筷子。“小李,你们那个合作社,模式不错。有省农大的技术支持,有稳定的销售渠道,还有林地药材资源,完全可以申报省级示范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饭桌上随口一提,但陈国栋立刻接上了。“对,小李,你回去准备材料,我帮你递。”他给李二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省里我有熟人,别担心。”
李二牛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烧得透亮,酱色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用筷子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谢谢陈叔。”
林雨薇坐在圆桌的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她把米饭吃了几口,把时蔬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圆桌对面的李二牛被陈国栋、周处长、钱老板围在中间,三个人同时跟他说话,他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了,复杂到苏晚晴隔着两个座位看过来的时候,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夹了一筷子已经凉了的青菜放在碗里。
陈国栋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嗓门也大了。他把手搭在李二牛的肩膀上,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拍了以后没有拿开,就那么搭着。“小李,你放心干。省城这边,我帮你盯着。光明集团再大的本事,到了省城也得讲规矩。”他说“讲规矩”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但语气里的分量重了三倍,像是一个在牌桌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手里握着一把好牌,不急着出,先看看对面怎么跟。
李二牛端起酒杯,杯子里是橙汁,他不会喝酒。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对着陈国栋说了一声“陈叔,我敬你”。陈国栋也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两个人同时仰头,一个喝干了白酒,一个喝干了橙汁。林雨薇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她发现李二牛喝橙汁的样子跟陈国栋喝酒的样子一模一样——仰头,喉咙动一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没有残留。她低下头,把碗里那口凉透了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