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组织品鉴会的事是头天晚上定下来的。他在饭桌上跟李二牛提了一句,李二牛点了头,他就开始打电话。电话打了二十几个,接通的有十五个,答应来的有八个,最后真正来了六个。六个够了,赵德茂说,人多了嘴杂,人少了不够分量,六个刚好。第二天上午,李二牛背着竹篓从酒店走到赵德茂的公司,竹篓里装着六根黄瓜、六个西红柿、一小袋石斛干品和一小袋金线莲干品。黄瓜是王雪梅昨天从菜园里摘的,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怕路上颠坏了,又用毛巾包了一层。西红柿是苏晚晴帮忙挑的,每个都大小均匀,颜色一致,她挑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实验室里筛选样本。
赵德茂公司的会议室在十七楼,朝南,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长条形的会议桌照得发亮。桌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桌布,李二牛把样品从竹篓里取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布上。黄瓜摆成一排,西红柿摆成一排,石斛和金线莲用小碟子装着,每一碟旁边放了一张标签,手写的,字是苏晚晴写的,工整秀丽,跟她平时做实验记录的字完全不一样,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人陆续来了。第一个到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脖子粗,手指短,手上的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一看就是常年在后厨颠勺的人。他姓魏,在省城开了四家连锁餐厅,专做高端私房菜。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西红柿,没洗,用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西红柿的汁水在他嘴里炸开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了,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没尝到过的味道。他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三口吃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了舔手指,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吃完以后看着李二牛说了第一句话。“我做了二十年餐饮,没吃过这么好的西红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每个月要五百斤,黄瓜也要,石斛我要五十斤干货,你给我留着。”
魏老板的话还没说完,第二个老板已经到了。这个姓孙,瘦高个,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别着一枚高尔夫球场的会员徽章。他是做药材生意的,在省城中药市场有两个铺面,专做高端药材零售。他没有看黄瓜和西红柿,直接走到石斛的碟子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仪器,比林雨薇那个土壤检测仪还小,像一支加粗的钢笔。他把石斛干品碾碎了塞进仪器的样品槽里,盖上盖子,按了启动键。仪器嗡嗡响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了数字。孙老板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把仪器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测了一遍。数字没变,石斛多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点五。
他愣住了。愣了三秒钟以后他转过头看着赵德茂,嘴唇动了两下,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老赵,你这个货,价格你开,我全要。”赵德茂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好几下才停下来。“孙总,这个货不是我的,是他的。”他朝李二牛扬了扬下巴。孙老板转向李二牛,伸出手,握得很紧,手心有汗。李二牛说话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先供应赵老板。他是老合作。”孙老板的手僵了一下,又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可惜,从可惜变成了一种“好吧我排着队”的认命。
魏老板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把黄瓜和西红柿各尝了一遍,每尝一样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记到第三笔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对着李二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那个合作社,我能不能入股?我不要多,占一成两成就行。”赵德茂没等李二牛回答,拍了拍魏老板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去了,两个人在会议室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魏老板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理解,理解中带着一点点不甘心,但很快就释然了。
消息传得比赵德茂预想的要快得多。品鉴会还没结束,孙老板的手机就开始响了,一个接一个,他接了两个以后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还在不停地亮,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断地有人来问——孙总,听说你那边有批顶级的石斛?能分我点吗?给个面子。孙老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再看了。他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看着李二牛,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今晚省城药材圈就要炸了。你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不是无名之辈了。”
消息传到了另一间会议室。消息传到了另一栋写字楼。消息传到了另一个圈子。李二牛并不知道这些消息是怎么传的,他只是站在十七楼的玻璃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发呆。省城的天际线比他想象的要低,不是楼低,是他的位置太高了,十七楼看下去,那些在马路上跑的车变成了蚂蚁,那些在路上走的人变成了斑点。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晴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都没转头。
苏晚晴没有打扰他。她站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凉了的茶,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玻璃窗前,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她的目光没有看窗外,她看着他。他在发呆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他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很多,像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站在陌生城市的高楼上,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林雨薇正好从她身后经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林雨薇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走过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走进会议室里帮魏老板倒了一杯水。倒水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水倒到杯子的七分满,不多不少。她把水杯放在魏老板面前的时候,听到苏晚晴在窗边对李二牛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听清,但她不需要听清,因为她看到了苏晚晴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我是教授你是学生”的距离感,是一种更接近“我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人”的那种表情,松弛的,柔软的,跟她平时在实验室里面对显微镜时的专注完全不同。
李二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王雪梅”。他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喂”,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哭,呼吸急促,鼻音很重,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没打开的那种声音。
“省城这边订单很多,回去要扩大规模。”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绳子从十七楼垂下去,一直垂到了杏花村那间灶房里,垂到了王雪梅的手边。她抓住了那根绳子,哭声小了一些,呼吸平了一些,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牛沉默了好几秒钟的话。她说的是——“我就知道你能行。”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这么多年忍着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被人看不起的日子里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站在十七楼的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太强,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他没让那东西涌出来,他把它咽回去了,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张开说了一句话。
“别哭,等我回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的人。魏老板正在跟赵德茂说话,孙老板正在接另一个电话,周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跟苏晚晴握了握手,钱老板坐在沙发上翻看苏晚晴那份鉴定报告。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名字——杏花村,李二牛。
苏晚晴敲门进来的时候,李二牛正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上积了一层薄灰,说明这间房很久没人住了。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王雪梅刚才发来的一条消息——“馒头蒸好了,等你回来吃。”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了天边,最亮的那条街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苏晚晴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没戴眼镜。金丝眼镜不见了,她的脸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时候显得更小更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半开半合的扇子。她把水杯递过来,李二牛接过去,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比他的手凉很多,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的。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哨音。她说完以后把手指收回去,插进了开衫毛衣的口袋里。
李二牛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温的,刚好能入口。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谢谢苏教授。”
苏晚晴站在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到桌上那杯水上,移到枕头上那部手机上,移到窗帘没拉严实的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房间太安静,李二牛根本听不清。
“叫晚晴就行。”
她说完以后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只剩下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李二牛站在房间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看着敞开的房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他在那块光斑消失以后又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咬住了。他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但他觉得比刚才喝着好像甜了一些,不知道是水真的甜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