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二牛在酒店餐厅里吃早餐。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对着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还没开门的商铺，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灰色的铁皮上喷着各种办证的电话号码。他盘子里放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两碟小菜。粥太稀了，没有王雪梅熬的稠，鸡蛋煮老了，蛋黄噎嗓子。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李二牛？”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腰身收得很细。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踩在餐厅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头发是大波浪卷的，披在肩膀上，发尾染成了深棕色。脸上化着妆，眼线很浓，嘴唇的颜色是那种不太红但很有光泽的豆沙色。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带子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很长，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不认识。他的筷子在粥碗里停了一下，夹起来的那根咸菜丝又掉回了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我是许曼文，林小婉的表姐。”她不等他请就在他对面坐下了，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兔子挂件在椅子背上弹了一下。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从额头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回额头，像在检查一件她听说过很多次但第一次见到的实物。
李二牛放下筷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好。”
许曼文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林小婉不太一样，林小婉笑起来很淡，像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片柠檬；她笑起来很浓，像一杯加了双倍糖的奶茶，甜得有点过分，甜得让你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很好相处，要么是太会跟人打交道了。她把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掌上，歪着头看他，看了好几秒钟，看得李二牛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小婉跟我说过你。”她说。
“她不会说我好话。”
许曼文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脆，像炒豆子崩开的声音。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她不在意，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笑完了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笑意。“她说你是个混蛋。”李二牛把粥碗里剩下那口粥喝光了，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表情没有变化，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学生在被老师点名之前就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草稿纸上。“那倒是。”他说了三个字，语气跟说“粥有点稀”一模一样。
许曼文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打量变成了欣赏，从欣赏变成了一种“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确认。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尖按住推过来。名片是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印着“曼文地产”四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名字下面没有职务，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二维码。
“我在省城做点小生意。你要是来省城发展，可以找我。”她把手指从名片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鞋尖在桌下晃了一下，鞋跟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从哪里蹭的。
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耳朵里塞着一个肉色的耳机，耳机线从领口伸进去，藏在了衣服里面。桌面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立着靠在糖罐上，摄像头朝着李二牛和许曼文的方向。他的手放在桌下，看不清在干什么。
苏晚晴从电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酒店的速溶咖啡，咖啡杯上印着酒店的名字。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她走到李二牛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许曼文，又看了看李二牛。
“这位是？”她的语气不冷不热，跟她在实验室里问学生“这个数据怎么来的”时差不多。
“林小婉的表姐，许曼文。”李二牛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伸出手来。“你好，苏晚晴。”许曼文站起来握了一下苏晚晴的手，握完了没有马上松开，而是多握了半秒，半秒的时间里她看苏晚晴的眼神比看李二牛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的名字叫“我在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她松开了，笑了。“教授也在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教授”两个字被她咬得重了一点，重到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像是在称呼苏晚晴，更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苏晚晴没接这个话茬。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她没皱眉头。
许曼文走之前凑到李二牛身边，弯下腰，嘴唇离他的耳朵大概十厘米，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晚晴坐在对面听不见，低到只有李二牛一个人能听清。“小婉最近心情不好，你给她发个消息呗。”她说完以后直起腰，等着他的反应。
李二牛把那张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进了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收。
“我微信删了她。”他说。
许曼文愣了一下。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又落下来了。那一下挑和被挑起来的眉毛之间不到半秒，但李二牛看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表情的意思是“原来如此，我之前还以为是”。
“那是你删的？我还以为是……”她没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轻轻松松的、像是卸掉了什么包袱的东西。“算了。”她拎起包，把兔子挂件从椅子背上取下来，朝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鞋跟碰到了门槛，发出了一声脆响，她没回头。
苏晚晴端着那杯苦咖啡，看着许曼文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她转过头来看着李二牛，问了一句：“她说什么？”李二牛把那碗凉透了的粥推到一边，拿起盘子里的水煮蛋剥壳，蛋壳碎得很均匀，剥下来的壳一片一片的，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没说什么。”他咬了一口鸡蛋，蛋黄确实噎嗓子，他喝了一口苏晚晴的咖啡咽下去了，咖啡比他想象的要苦得多，他没皱眉。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一条毛巾包着。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许曼文的未读消息。第一条：“你那个同村在省城，跟一个美女教授在一起。”她盯着“同村”两个字看了两秒，又盯着“美女教授”四个字看了三秒。第二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餐厅的角落，李二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空粥碗和一堆鸡蛋壳，对面坐着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女人的脸被手机挡住了，只露出一头大波浪卷发。她认出那个风衣和那包头发，那是许曼文自己。第三条：“旁边桌上那个戴眼镜的就是教授。”第三张照片里，苏晚晴正端着咖啡杯，金丝眼镜在餐厅的灯光下反着光，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
林小婉把这三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她把照片放大了，看苏晚晴的侧脸——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很流畅，皮肤很白，白到在照片里有点发亮。看第二遍的时候她把照片缩小了，看整体——苏晚晴坐在李二牛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碗、一碟小菜，距离大概是七八十厘米。看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屏幕朝下，像盖住了一本不想被别人看到内容的书。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县城的夜景，楼不高，灯不亮，街上没什么人，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去，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就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回到床边坐下了，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许曼文的消息还在那里，她回了三个字：“关我啥。”发完以后她把那条消息删了，又把许曼文的聊天记录清空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包着头发的那条毛巾解下来，头发散了一肩膀，还没干透，水滴从发梢滴在睡衣上，洇开一个个灰色的小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