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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保住林地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4019 2026-06-04 11:52:06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林远山的电话就打到了村委会。李德厚接的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见,但李德厚挂了电话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指甲盖发白了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扫地的周桂兰说了一句“通知村民,下午三点开大会”。周桂兰问“啥事”,李德厚没理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村委会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站了几十号人,比上次还多。有人在议论,有人说“听说林地的事定了”,有人说“定了啥”,有人说“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李德厚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麦克风,麦克风的线用透明胶带贴在桌面上,胶带换了新的,上次翘起来的那个角被按下去了。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是一种嘴里含了苦药但必须咽下去的那种不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两倍,眼睛下面的眼袋像两个装了水的气球,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林远山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色的西裤里,皮鞋擦得很亮,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块他走了无数次的土地。他走上主席台,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坐李德厚给他让的椅子,而是站在了麦克风前面,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后山林地不卖了。”他说了这七个字,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被放大得很清楚,清楚到站在院子最后面的人也听得见每个字的尾音。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那掌声不是从他话音落下之后立刻响起的,而是隔了大概两秒钟,像是人群需要这两秒钟来消化这七个字的重量。两秒钟过后,掌声从第一排响起,然后第二排、第三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后倒,一直倒到院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的老头老太太那里。赵老六的旱烟袋差点又掉了,这次他攥住了,用攥着旱烟袋的那只手鼓掌,烟袋锅里的烟灰被震下来一小撮,落在了王德发老婆的头发上,她也没恼。

“由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开发药材种植。”林远山说完这一句以后把文件翻了一页,念了具体方案。他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念了两遍,第一遍是给耳朵听的,第二遍是给脑子记的——合作社每年给村里分红二十万,分给村民每户两千。台下有人开始嘀咕,声音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来,像蚊子叫,一只两只听不清,多了就嗡嗡嗡地响成了一片。王德发的老婆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两千?之前不是说每户一万吗?怎么变成两千了?”

王雪梅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块从灶房里带出来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赵老六的旱烟袋又晃了一下。“李二牛在省城签了大订单,每年都有分红。一年两千,年年有,比一次性拿一万划算多了。你们自己算算,一万块花完了就没了,两千块年年拿,拿五年就一万了,以后拿的都是赚的。”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打结巴,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底气,像是把这道算术题在心里算过很多遍,算到烂熟于心,算到不用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

更多的人鼓了掌。周桂兰这次没嗑瓜子,两只手拍得很响,拍到掌心发红了也没停。赵老六的旱烟袋终于还是掉了,这次他没有捡,因为两只手都在拍,拍完了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烟袋锅被踩扁了,他也不心疼,把扁了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了腰带上。

李德厚坐在主席台上,全程没有鼓掌。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目光从台下的人群移到林远山身上,从林远山身上移到站在人群后面的李二牛身上,从李二牛身上移到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眼睛闭上了,睁开的时候眼珠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被阳光刺的。

刘金彪在镇上的办公室里接到了那个电话。他坐在皮椅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宋景明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冷了很多,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刘总,林地的事宋总很不满意。你的能力,宋总需要重新评估。”刘金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第三下没敲下去,因为电话挂了。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一滑,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了地上,屏幕朝下,碎了。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圆点,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锁舌咬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窗台上按了一下,窗台上的白灰被烫出了一个黑点,黑点周围有一圈焦黄色的焦痕。

李二牛站上了主席台。他走上去的时候没有麦克风,林远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把麦克风的角度调低了一些,让李二牛不用踮脚就能够到。李二牛站在麦克风前面,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几十双耳朵等着他开口。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撑桌子,没有插口袋,就那么垂着,像两把收拢了的伞。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地是杏花村的根,我不会让它被卖。”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的人群里扫过去,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扫到了王雪梅红着眼眶的脸,扫到了马兰芳咬着嘴唇的脸,扫到了周桂兰张着嘴忘了合上的脸,扫到了赵老六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面前那排麦克风上,麦克风的金属网罩上有几粒灰,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灰飞了。

“接下来我会带着大家种药材,让每个人都能赚到钱。”

台下掌声雷动。不是两秒钟之后才响的,是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就响了,像炸雷一样在梧桐树的枝叶间炸开,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好几只。赵老六的旱烟袋已经不在腰上了,刚才鼓掌的时候就掉了,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也不找了。王德发老婆的头发上那撮烟灰被掌声震掉了,落在了周桂兰的鞋面上,周桂兰没感觉,她正在用两只手拼命地拍。

王雪梅哭了。她站在人群中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湿的,擦完以后脸上一道水痕,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袖子上的水。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但她没有捂住脸,她仰着头,让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那块围裙上,面粉被泪水洇湿了,变成了一小团面糊。

马兰芳站在她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没哭,但她的鼻子是酸的,酸到她要用力吸一下才能通。她用手肘碰了碰王雪梅,说了一句“别哭了,丢人”,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软的里面带着一点哑,哑里面带着一点颤。王雪梅没理她,哭得更凶了,眼泪从滴变成了淌,从淌变成了涌。马兰芳又碰了她一下,这次没说话,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了。王雪梅抓住了她的袖子,在袖子上擦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马兰芳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那摊东西,皱了皱眉,但没抽回来。

苏晚晴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林雨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文档,还没来得及写一个字。她侧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老师,你笑什么?”

苏晚晴的嘴角立刻放平了,那个放平的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她的表情上按了复位键。她推了一下眼镜,把脸转向林雨薇,用那种在实验室里布置任务时才用的语气说了四个字:“我笑了吗?”她把脸转回去了,看着台上的李二牛。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些,明显到林雨薇不用侧头就能看到,但林雨薇没有再说破,低下头在平板电脑上打了两个字“实验”,然后又删了,把屏幕关了。

山坡上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就散了。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那支黑色签字笔写下了一行字:林地保住,目标获得村民支持,省城订单落地。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翻回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宋总,刘金彪失败了。目标比预期的麻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座椅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眼镜的男人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下一下地跳。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那个温和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能看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你听不到石头落底的声音。“让刘金彪先安静一段时间。我要重新评估这个李二牛。”电话挂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山坡上滑下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委会院子里的梧桐树顶上,有一群麻雀从树冠里飞出来,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去了。

李二牛从主席台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王雪梅扑过来了。她扑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李二牛来不及反应,她的脸已经埋在了他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肩头上,衬衫的布料被泪水洇湿了,变成了一块深色的地图。李二牛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了。他没有伸手抱她,但他也没有推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能听见——“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王雪梅哭得更凶了,像是这句话把她身体里最后一道闸门冲开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外涌。马兰芳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笑,眼眶红的。她看着王雪梅趴在李二牛肩膀上哭的样子,把袖子上的那摊鼻涕眼泪擦了擦,擦不干净,就不擦了。

苏晚晴转身走向临时实验室。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着。她走到帆布棚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大概两秒钟,然后掀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是王雪梅在笑,哭着笑着,笑得比哭还大声,笑声在梧桐树的枝叶间弹了好几下才散开。她走到实验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她双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行字——“菌种活性测定实验计划”,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出现了屏保,她动了动鼠标,把屏保关掉了。

小野猪在李二牛脚边转圈。它的后腿现在好多了,能着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转圈转得很快,圆圆的小身体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它一边转一边哼哼,哼哼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周桂兰在人群里听到了,低头找了一圈没找到它在哪里,因为它转得太快,像一团在地上滚动的毛球。李二牛脑子里自动翻译了那串哼哼的内容——“高兴……高兴……高兴……大家都在……高兴……”他把小野猪从地上抱起来,小野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鼻子在他下巴上拱了拱,然后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满足的呼噜声。李二牛蹲下来,把它轻轻放在地上,小野猪在地上翻了个身,肚皮贴着地面,四仰八叉地睡过去了。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它身上画出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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