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征用搁置一周后的那个下午,一辆黑色奥迪从村道开进来,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不像之前来的那些车那样小心翼翼地避着坑,而是直直地碾过去,石子崩起来打在路边的墙根上,啪嗒啪嗒地响。周桂兰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剥毛豆,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那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手里的毛豆荚掉了一地也没捡。她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了,才悄悄凑过去探着头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套深藏青色的西服,白衬衫,领带是很低调的银灰色,上面有细密的斜纹。皮鞋是黑色的,鞋头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看得出来是刚擦过的。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包是皮质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痕迹,但磨得很均匀,不是旧的那种磨,是被人用了很久但一直保养得很好的那种磨。
他站在合作社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松木牌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读完的速度,而是一字一字地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笔画。“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他念完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职业的笑容,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王雪梅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蒸馒头,面团刚揉好,放在盆里醒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身体挡在门框中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从上到下扫了这个男人一遍,从那双发亮的皮鞋扫到那条银灰色的领带,从领带扫到那张带着职业微笑的脸。她见过的陌生人不多,但她见过的坏人不少,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微笑跟刘金彪的不一样——刘金彪的笑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这个人的笑像一把摆在柜台上的刀,亮给你看,让你知道他带着刀,但不急着用。
“你谁啊?”她问。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上面只印着两行字——光明集团投资部项目经理,王涛。名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座机,没有邮箱,简洁得像一份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文件。
王雪梅脸色变了。那层变化从眼底开始,从瞳孔往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先是一点黑,然后慢慢洇开,从眼睛漫到眉毛,从眉毛漫到嘴角。她的手指在名片上捏了一下,捏出了一道折痕。光明集团,这三个字在过去半个月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以为这把刀已经被林远山摘走了,现在才发现,刀没有走,刀只是换了个方向,从砍变成了切。
李二牛从菜园里走出来。他蹲在地里移栽石斛苗,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黑泥,手上也有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灵土颗粒。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扔在石桌上,走到院门口,从王雪梅手里拿过那张名片。
“光明集团?来干什么?”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名片,看的是王涛的脸。他的目光很直,不闪不避,像一个人在看路——路在脚下,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走,不需要来回打量。
王涛的微笑没有变化。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矮了一点点,但亲和力多了一点点。这是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姿态,在谈判桌上用,在客户面前用,在任何需要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场合都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调好了播放速度的录音机。
“宋总让我来跟您谈合作。光明集团愿意投资您的合作社,资金、技术、渠道都可以提供。条件是五五分成。”
李二牛把名片放在石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擦完了把毛巾叠好,搭在石桌边沿。他走到院门口,面对着王涛,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门槛。门槛不高,一脚就能跨过去,但谁也没有跨。
“不合作。”他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要回菜园。
王涛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大的不是真诚的程度,是展示的范围——嘴角往上提的幅度多了两毫米,露出了一点点上排的牙齿。“您先别急着拒绝。”他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不急不慢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面条,怎么扯都扯不断。“宋总是真心想跟您合作,条件可以谈。您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商量。”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手上还戴着一双一次性的丁腈手套,手套上沾着培养基的颜色,淡粉色,像稀释过的草莓酱。她听到“光明集团”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皱得很紧,紧到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她走过来站在李二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下巴微抬,目光从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面射出来,像两把手术刀。
“你们光明集团不是要征地吗?现在又改合作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锋利藏不住,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你看着刀刃就知道它很快。
王涛转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在白大褂和金丝眼镜之间扫了一遍,然后重新回到李二牛身上。他的微笑没有消失,但收敛了一些,像一把撑开的伞收了一折。“此一时彼一时,宋总很欣赏李先生的种植技术。征地对大家都没好处,合作才是双赢。”他说“双赢”的时候用了重音,重到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中文,像是某个商业教材里抄下来的英文单词翻译。
马兰芳从灶房旁边的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切猪草的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全是汗,切猪草切得手指上粘了一层绿色的草汁,指甲缝里全是碎草屑。她看到王涛,把手里的刀往木墩上一插,刀锋嵌进了木头里,立在空气中,像一根旗杆。她不急不慢地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王涛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扫完了,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李二牛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涛。他站在院门口,门槛在他的脚下,他比王涛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王涛要微微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再说下去的分量。
“回去告诉你们宋总,我的合作社不跟外人合作。”
王涛收起了笑容。不是慢慢收的,是在李二牛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瞬间就收了,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复位键,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中性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他点了点头,那个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用下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逗号。
“我会转达。”他说了四个字,转过身走向奥迪。他的步伐跟来时一样稳,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他拉开车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偏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合作社的院门。他的目光不是看人,是看牌匾,是看牌匾后面那片菜园,是看菜园里那些绿得发黑的黄瓜藤和西红柿架子,是看棚子里的仪器和那些被帆布遮住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在来的路上被反复叮嘱过“很重要”的东西。他把目光收回来,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奥迪在窄巷子里调了个头,车轮碾过路边的杂草,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左转灯,然后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马兰芳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转过身看着王雪梅。她的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往里收着,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往中间挤,那种表情的名字叫“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三个女人站在院门口,每个人听得都很清楚。
“来者不善。”
王雪梅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围裙的带子被她绞成了麻花。她看着奥迪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王涛比刘金彪难对付得多。刘金彪来的时候,她害怕但不慌,因为刘金彪的坏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写在每一个冷笑和每一个阴阳怪气的句子里。这个王涛不一样,他全程都在笑,全程都在说好话,全程都在用“宋总欣赏您”这样的词,但她的后脊背一直在发凉,从他下车的那个瞬间开始,到现在,那种凉意都没退下去。
李二牛把石桌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了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另一张名片——许曼文的那张,深灰色的,上面印着“曼文地产”。两张名片在口袋里叠在了一起,纸边的触感不一样,一张光滑,一张粗糙,他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也没拿出来看。他转身回了菜园,蹲下去继续移栽石斛苗,手上的泥还没干透,新的泥又糊上去了。小野猪从灶房门口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稚嫩,像小孩在问问题——“谁?那个人是谁?”李二牛没有回答,用手掌在小野猪的脑袋上揉了揉,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不问了,低下头去闻地上的泥,鼻子一抽一抽的,在泥土的气味里搜寻着那个陌生人留下的痕迹。它闻到了什么,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喷嚏,退了两步,然后重新回到了李二牛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