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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合作邀约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125 2026-06-04 11:52:06

第二天,那辆黑色奥迪又来了。比前一天早了半个小时,来的时候合作社院子里正晒着药材,竹匾一排排摆在太阳底下,石斛和金线莲的气味混在一起,清苦中带着一丝甜。王雪梅蹲在竹匾旁边翻药材,手指捏着石斛的茎秆一根一根地翻,翻得很仔细,像在数钱。

奥迪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是故意调低了音量。王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套西服,深灰色的,领带换成了深蓝色,皮鞋还是昨天那双,但鞋头比昨天更亮了。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换了,昨天是深棕色的,今天是黑色的,更大一些,边角没有磨损,像是新的。

王雪梅听到车声就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石斛。她看到王涛从院门走进来,没有像昨天那样挡在门口,但也没有让开,就站在院子里,手里那根石斛被她捏得弯了。王涛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到。他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的竹匾,在那些品相极好的石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故意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值钱的东西上停留太久。

李二牛正在灶房里吃早饭。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一个昨晚剩的馒头。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从灶房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袖子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

王涛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文件比他昨天带的那份厚了很多,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光明集团投资合作方案”几个字,用的是那种很正式的宋体,加粗,居中。他把文件翻到中间,用手指点了一行数字,把文件推到李二牛面前。

“三七开,你七,光明集团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每次都能成功的事情。“集团还承诺投资五百万,扩建你的合作社,建大棚、买设备、建冷库。你什么都不用出,出技术就行。”

王雪梅蹲在地上翻药材的手停了一下。那根石斛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竹匾边上,她没捡。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耳朵里有血液流动的声音。五百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在砖瓦厂打工的时候一个月挣两千,一年两万四,五百万够她干两百多年。她抬起头看着李二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条件不错”,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她看到李二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眉毛没动,眼睛没动,嘴角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就好像王涛刚才说的不是“五百万”和“三七开”,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东西不卖,也不合作。你们光明集团打什么主意,我清楚。”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竹匾上的药材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个字都被风送得很远。

王涛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一种像被人突然按住了某个开关的变——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笑容变成了一张皮,皮下面的肌肉绷紧了,咬肌的位置鼓起来一块又下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第三下没敲。“李先生,宋总很有诚意。”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的不是音量,是温度,像一杯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水,在空气里放了几分钟,热度还在,但你感觉得到它在往下走。

李二牛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拿起那条搭在水缸沿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对方——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他把毛巾搭回去,转过身看着王涛,说了一句比“不合作”更让他难受的话。“我的诚意就是请你离开。”

王涛把文件合上,动作比打开的时候快了很多。他把文件放回公文包里,拉链拉得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撕开了一块布。他提起公文包,没有握手,没有点头,没有说“再见”或“再考虑考虑”。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哒哒哒哒哒,像一把锤子在敲钉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一刻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他在那里站了不到半秒钟。他继续走了,奥迪的门关上的声音很沉,不是摔的,但也不是轻轻关的,是一种用了一定但又不至于失礼的力气,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苏晚晴靠在院墙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她从王涛进门开始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像一个观察者在一个她无权干预的实验中保持沉默。等奥迪的发动机声音消失在巷口之后,她才把身体从墙上直起来,走到李二牛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光明集团在省城口碑不好。他们收购过几家农业公司,最后都把技术拿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一家是做食用菌的,合作了不到一年,核心菌种配方被他们的人偷走了,公司破产了,老板现在还在打官司。”

李二牛靠在灶房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是淡蓝色的,升到灶房的屋檐底下就散了。

“我知道。所以才不合作。”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灰掉在了地上,他看了一眼,没弹。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在金丝眼镜后面停留了几秒。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东西——不是欣赏,欣赏太轻了;不是惊讶,她已经惊讶过了。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确认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没有错,确认这个男人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六个字。“你比我想的聪明。”说完她转身走向临时实验室,步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着,掀开帘子进去了。

马兰芳坐在门槛上,翘着腿,手里剥着花生。花生是昨天周桂兰送来的,说是自家地里收的,晒干了装了一塑料袋,马兰芳没事的时候就剥几颗,花生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壳扔在地上,壳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王雪梅的脚边。

“要不你开个天价,把他们吓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但她看着李二牛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李二牛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

“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李二牛说。

马兰芳撇了一下嘴,那个撇嘴的动作很大,大到嘴角歪到了脸颊的另一边,整张脸都歪了。“倔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种她跟李二牛说话时特有的亲昵,不软不硬,不轻不重,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你摸上去不会烫手,但你知道它里面是热的。

王雪梅蹲在竹匾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石斛捡起来放进匾里,又把匾里的药材重新翻了一遍,翻完了又翻了一遍。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个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是马兰芳正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笑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是觉得“倔驴”这两个字用在这个人身上太合适了,也许是因为他说“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的时候语气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笑完了把嘴角收回来,继续翻药材,这次翻得没有刚才那么仔细了。

镇上的办公室里,刘金彪把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王涛”,通话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王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天在村里的时候冷了,冷到像是在冬天里说话,嘴里的热气遇到冷空气会变成白雾的那种冷。

“刘总,李二牛不识抬举。”

刘金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像一片被烧焦的竹林。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动,整张脸上动的只有嘴角,像一张被线扯着的木偶的脸。

“我早说了,这小子硬得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王涛在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王涛的声音,这次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在跟坐在对面的人商量,而不是在跟刘金彪说话。他说了一句让刘金彪的眼睛终于亮起来的话。“宋总说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刘金彪的笑变了。从那种假笑变成了真笑,真笑的幅度不大,但他的眼睛亮了,瞳孔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热的,是冷的,像冬天旷野里烧荒草的火,温度不高,但烧得快,烧得广,烧得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包围了。

“早该这样。”他说了四个字,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买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可笑。他点了一根烟,趴在窗台上看着街对面那家卖早点的铺子,铺子门口排着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跟老板说话,手里举着三根油条。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人和车和油条,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杏花村的方向。那片山,那片林子,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药材,那些被他惦记了很久的、值钱的东西,迟早是他的。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嘴角带着笑,瞳孔里的那团冷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在看的东西不是阳光能照到的。他看的是那些他还没拿到手但已经当作是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是看不见的,只有在他这样的眼神里才能显形。他的手指在窗台的瓷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打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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