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走后的第三天,天气闷得像一口扣过来的锅。云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地挂在山顶上,颜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李二牛在菜园里浇水,水瓢从桶里舀起来浇在黄瓜根上,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因为土太干了,水一倒上去就被吸干了,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小野猪趴在院子里那堆稻草上,肚皮贴着地面,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喘着气。它这几天长大了不少,后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跑快了还有点瘸。它趴着趴着,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不是慢慢竖的,是像被人从里面撑开了一样,两只耳朵同时立起来,耳尖朝着山坡的方向微微颤动。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然后从地上弹了起来,四条腿绷直了,朝着院门口冲过去,冲到门槛上刹住了,龇着牙,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尖细的乳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连续不断的低吼——“吼……吼……哼……吼……”那声音比上次晚上听到的时候更大了,大到了李二牛不用兽语通也能听出里面的敌意。
翻译过来的信息很直接:“有人……又来了……坏人……上次那个……在那边……”
李二牛手里的水瓢停了。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水瓢里剩下的水浇完,把水瓢放在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朝山坡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神农瞳在瞳孔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松树,灌木丛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松树的树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但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屏住呼吸但身体的本能还是会让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混在松涛里,混在远处村子里的鸡鸣狗吠里,如果不是他的耳朵被玄黄气强化过,根本不可能从这些声音里把它分离出来。
苏晚晴在临时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调焦,已经盯了快两个小时。她直起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十几秒。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临时实验室的窗户朝东,正对着后山那片山坡。她看到了灌木丛在晃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有节奏的、均匀的晃动,是那种不规则的、时有时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时才会产生的晃动。阳光照在灌木丛的某个角度上,闪了一下,那是一道光,不是树叶反射的自然光,是人工的、有规则形状的、像玻璃或金属在阳光下才会产生的那种刺眼的光斑。
镜头的反光。
苏晚晴的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身影藏到了窗帘后面。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李二牛发了一条消息,打了五个字:“山坡上有人。”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那道光斑还在,在灌木丛的叶子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
李二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往黄瓜架子上绑新长出来的藤蔓。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绑藤蔓,动作跟之前一样慢,一样仔细,每根藤蔓要绕竹竿三圈,他绕了三圈,不多不少。他绑完了最后一根藤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动了。他没有朝山坡的方向看,没有做出任何“我发现了你”的举动,他只是很自然地朝山坡的方向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去后山采药时一模一样。他走过菜园,走过蓄水池,走过那堆堆在墙角舍不得用的灵土袋,走到山坡下面那条干涸的溪沟边上。
戴眼镜的男人趴在灌木丛后面,身体贴着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他的长焦镜头架在一块石头上,镜头盖已经取下来了,镜头正对着合作社的院子。他看到李二牛在菜园里浇水,看到他绑藤蔓,看到他站起来,看到他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的心跳快了,但他没有动。在这种时候,动就是暴露,暴露就是失败。他把呼吸放慢,把身体缩到最小,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丛灌木、一堆被遗忘在山坡上的落叶。
李二牛走到山坡下面,在一棵松树旁边停下来。他弯下腰,好像在系鞋带。他的鞋带没有松,但他还是解开了,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左手捏着鞋带的一端,右手捏着另一端,交叉,绕圈,拉紧。系完以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那里,用手拨开地上的松针,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头,没有朝戴眼镜的男人藏身的方向看一眼,他就那样走了,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戴眼镜的男人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细微的嘶嘶声,像轮胎被扎了一个小孔,气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在相机快门上按了一下,拍了一张李二牛走回院子的背影,然后把相机收起来,放进背包里,从灌木丛后面慢慢退了出去。他退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屁股几乎贴着地面,两只手撑着地往后挪,像一只正在退回洞里的螃蟹。
王雪梅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里出来,走到院门口,把水泼在门外的地上。水在地上溅开,溅湿了她自己的鞋面和裤腿,她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山坡上有一个黑影在灌木丛后面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正好在那一瞬间抬头,根本不会看到。那个黑影的形状不像树,不像石头,像一个人弯着腰在快速移动。
“谁在那里?”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回答。山坡上恢复了安静,灌木丛不再晃动,松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她看花了眼。
王雪梅端着空盆站在院门口,站了十几秒,转身回了院子。她把盆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菜园边上,李二牛正蹲在地里拔草。她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山坡上好像有人,我刚才看到一个黑影。”李二牛把手里那根草扔在垄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到了山坡的方向,看了两秒,移回来了。“我知道,让他们看。”他说了七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你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棱角都找不到。
王雪梅张了张嘴,想说“你就让他们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信号,那个信号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她跟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读懂这种信号。她把嘴闭上了,转身回灶房继续洗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洗,洗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没事,有他在。
晚上,临时实验室的灯亮着。苏晚晴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但她没有写。她看着李二牛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棉花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冰糖的味道和绿豆的清香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有人在监视我,应该是光明集团的人。”李二牛靠在实验台的边沿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晚晴。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黄瓜两块钱一斤”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但苏晚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往窗外看。
苏晚晴把绿豆汤放下,咽了嘴里的那口汤。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严肃到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像刀刻的一样。“你要小心,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间隙,像是在用这些间隙强调每个字的重量。“光明集团在省城的起家史不干净,他们对付竞争对手的手段我都听说过。”
李二牛把身体从实验台上直起来,走到帆布棚子的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石桌上放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茶壶,灶房的门帘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下,王雪梅在堂屋里织毛衣,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焊在那里的一块铁。
“不怕。”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她脚边。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影子,她的脚尖正好踩在影子的边缘。她把脚缩回去了。
小野猪趴在灶房门口的稻草堆上,耳朵一直竖着,不像平时那样耷拉下来。它的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在工作,像两台微型雷达,在寂静的夜里搜寻着任何不属于这个村庄的声音。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脚步声,是人踩在松针上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小野猪的耳朵转向那个方向,动了一下,又转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山坡上,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头上的头发一飘一飘的。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了几行字:目标已察觉监视,但未采取行动。建议加强隐蔽,更换观察点位。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副驾驶座,发动了车。车灯没有开,他在黑暗中把车滑下了山坡,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到身后村子里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另一声,然后安静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杏花村的方向,村子在黑暗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像几颗被风吹不灭的萤火虫。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消失在省道尽头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