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灵土坡这几天没人来过,灌木丛的枝条长密了,把那条用脚踩出来的小路遮了大半。李二牛拨开挡在面前的荆棘,手背上划了几道白印子,也没在意。小野猪跟在他后面,鼻尖贴着地面一路闻过去,闻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刨两下,刨不出什么就小跑着跟上来。
灵土坡中央那块地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平整过的,用锄头把石块捡了,把土块敲碎,垄沟挖得整整齐齐。但几天没来,草又长起来了,从灵土里钻出来的草比别处的壮,茎杆粗得像筷子,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李二牛蹲下来,把草拔了,扔在垄沟里,等它烂了当肥料。手掌按在灵土上的时候,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比上次来的时候弱了一些,但底下的灵脉还在往外涌,像一条被压住了但一直在流的地下河。
他闭上眼睛,灵雨术催动,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里,沿着灵脉的走向往四面八方蔓延。能量走到灵土坡边缘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速度沿着那个东西的轮廓往上走,像是水遇到了毛细管,被吸上去了。他的神农瞳开始发烫,不是前两次解锁新能力时那种从眼球后面往外烧的烫,是一种从瞳孔深处往外扩散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长出来的烫。他睁开眼,瞳孔里的金色光环亮了三倍不止,在正午的阳光下都能看到一圈淡淡的金光在眼珠边缘流转。
脑海里炸开了一段信息,比前两次都猛烈,像一本厚厚的书被人从头顶塞进了他的身体里,每一页都翻得很快,字迹模糊但意思清楚——灵植契约,解锁。可与植物建立灵性连接,感知植物需求、情绪及生命状态,通过契约加速植物生长、修复损伤、提升品质。长期契约可使植物产生灵智,与宿主形成共生关系。
李二牛蹲在地上,闭着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那些信息太多了,像一条河从高处冲下来,他得张开嘴才能喘气。消化完了以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棵老松树。这棵松树长在灵土坡的最高处,树冠遮了半亩地,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了不规则的块状,裂缝里渗着松脂,在阳光下凝成琥珀色的珠子。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村里最老的赵老六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松树前面,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糙,硌手,松脂粘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他还没完全理解但已经刻在脑子里的契约。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手贴在树皮上,像一个把手按在一堵墙上的人,墙是死的,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大概十几秒,正要松手的时候,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的意识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苍老的、缓慢的、像石头风化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像是说话的人在说每一个字之前都要花很长时间来回忆这个字该怎么发音。
“年轻人……你的气息……很熟悉……是神农的后人吗?”
李二牛的手从树干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他退了两步,盯着那棵松树,松树还是松树,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松针发出沙沙的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手心是烫的,掌心里那片粘着的松脂在发热,热到像刚从火里滴下来的蜡。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呼吸吐出来。他重新走到松树前面,把手掌贴在同一个位置,这次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松手。他心里默念契约,这次比刚才用力,不是用嗓子的那种用力,是用意念的那种用力,像把一根绳子系在两根桩子上,一根桩子是他自己,一根桩子是这棵树。绳子系上了,他感觉到了那棵树的“存在”——不是人的存在,不是动物的存在,是一种缓慢的、沉默的、扎根在泥土深处几百年不动的那种存在。那种存在的节奏太慢了,慢到人的一秒钟在它的感觉里只是一次心跳的千分之一,慢到它说一句话的时间里人可以做完一整套动作。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松树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最深的那条根扎到了灵脉的边上,正在吸收灵脉里的能量。他感觉到松树左边的那根大枝条被虫蛀了,虫子从树皮的裂缝里钻进去,在木质部里打了洞,洞很深,已经蛀到了核心的位置。他感觉到树干上有一道旧伤,是很多年前的雷劈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地方木质部疏松,水分输送不如别处通畅。
“我会帮你治。”他说了五个字,声音不大,但他知道这棵树听到了。
他把手掌从树干上移开,举向天空,灵雨术催动。这一次灵雨不是落在菜园里的那种稀薄的雾气,是从他掌心里涌出一股浓稠的白雾,像冬天早晨山沟里的那种雾,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落在松树的树冠上、枝条上、树干上,每一根松针都挂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松针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翠绿,从翠绿变成了墨绿,绿得发黑发亮,每一根针叶都挺起来了,像一把把被磨亮了的剑。左边那根被虫蛀的枝条,虫蛀孔里渗出了一滴一滴的树脂,树脂把洞口封住了,封得很严实,虫子出不来,雨水进不去。树干上的那道旧伤,周围的树皮微微隆起,新的愈伤组织在旧伤的边缘慢慢生长,像一双手在慢慢地合拢。
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是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谢谢……年轻人……我会……回报你。”话音刚落,李二牛感觉到有一股能量从树干传过来,不是从他的手,是从树根,从灵脉,从他的脚底涌入他的身体。那股能量沿着他的腿往上走,经过膝盖、大腿、腰胯、脊椎、肩膀,最后汇入丹田。玄黄气在丹田里翻涌了一下,像往一锅烧开了的水里又加了一瓢水,水位涨了一截,水温没降。他的身体被这股能量冲得微微发热,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贴在脊背上。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退后了两步。老松树在午后的阳光下站得笔直,松针的绿比以前更深了,树干上的松脂在光线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整棵树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用清水洗了一遍,干净、新鲜、充满力量。
小野猪从头到尾趴在旁边,前腿伸得直直的,下巴搁在前腿上,眼睛一直盯着李二牛和老松树之间的互动。它看到李二牛把手从树干上拿开,就站起来,三条腿蹦到他脚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哼哼。翻译过来是——“好了?完了?你刚才跟树说话了?你跟树说话了!你真的跟树说话了!”李二牛蹲下来,用手掌在小野猪的脑袋上揉了揉,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个笑比他平时在村里跟人打招呼时的那种弧度大了一些,大到小野猪看到了,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也跟着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细小的乳牙,那大概是一头野猪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棵老松树。松树在风里微微晃着,松针的声音比刚才大了,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山下喊了一声。不是喊话,是喊了一声,没有内容,就是“啊——”的一声,声音从山坡上传下去,传过灵土坡,传过那片野生三七地,传过那条干涸的溪沟,传到山脚下的时候被风吹散了。小野猪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四条腿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也跟着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尖的、带着颤音的哼哼。
下山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山时轻了很多,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声音——“神农的后人”。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落下去又飘起来,飘起来又落下去。他爹没跟他说过神农的事,他娘也没说过,村里更没有人提过。但这个传承知道,这棵树也知道。他把这四个字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对谁都没有说。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王雪梅正在院子里翻药材。她把竹匾里的石斛一根一根地翻面,翻得很仔细,每一根都要用手捋一下,把粘在上面的碎叶子摘掉。她抬起头看到李二牛从巷子口走进来,脸色不对——不是苍白,是红润,红得不正常,像刚跑完五公里,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
“你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石斛,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烫,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运动过后从里往外散热的那种烫,手心贴着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动。
李二牛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身侧,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没事,高兴。”他说了两个字,嘴角那个笑还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收回去。
王雪梅看着他走进堂屋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不是肌肉变多了,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更稳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石桌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太阳已经从山顶滑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那棵老松树的剪影在山脊线上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伞。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啪啪的响声。王雪梅转身进了灶房,把火关了,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锅里的热水灌进暖水瓶里,灌满了以后把塞子塞上,塞子上的布条在蒸汽里湿了,贴在瓶口上。她把暖水瓶放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灶膛里的余火还在烧,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的底部,烧了一会儿,新柴也着了,火光照着她的脸,暖烘烘的。她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开在黑暗里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