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文的微信发过来的时候，林小婉正在煮泡面。锅里水开了，面饼丢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调料包撕开倒进去，一股浓烈的味精味弥漫了整个出租屋。她端着锅走到床边，把锅放在床头柜上，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许曼文的头像旁边冒出一行字：“你那个同村厉害了，光明集团要跟他合作，他拒绝了。”
林小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的缝隙间滑下去，掉回锅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光明集团。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跟另一个名字连在了一起——宋景明。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光明集团？宋景明那个？”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屏幕等回复。许曼文回得很快：“就是他。”
林小婉盯着那个“他”字看了几秒钟。她想起一个人，不是宋景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扣上吊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宋”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花瓣方头，层层叠叠。那个标记她见过，在宋景明大学时用的私人印章上。她当时问过宋景明“这是什么”，宋景明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宋家的老标识，传了几代人了”。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像把两块拼图拼在一起，拼上了，但中间缺了一块，缺的那块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存在。
她又问了一句：“宋景明亲自去的？”许曼文回：“派了项目经理，但宋景明肯定知道。”林小婉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泡面吃了两口，面已经坨了，泡得太久，筷子夹起来就断，她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把锅放在床头柜上，锅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雨薇。消息很短：“姐，李二牛今天好像不太对劲，从山上回来一直在笑。”林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关我什么事。”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县城那条主街，路灯已经亮了，街上没什么人，一辆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手机又震了。林雨薇回了：“我没说关你事啊，你急什么。”林小婉被这七个字噎住了。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散着，没化妆，眼底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把窗帘拉上了。
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了那段视频——许曼文在农贸会上拍的，李二牛站在摊位后面，低着头签合同，签完了抬起头，目光正好对着镜头的方向。她看了第一遍，看完以后又看了第二遍，第二遍看到一半的时候把进度条拖回了开头，又看了一遍。三遍看完以后她把视频关掉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的是他拒绝她好友申请时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拒绝你的好友请求”。那行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屏幕上出现的时间不到一秒，但它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没有。
手机又震了。她从胸口上拿起来，许曼文发了一条：“小婉，你是不是喜欢他？”林小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放屁。”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心跳快了几拍，快到她自己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根下面涌动。许曼文没有被她这两个字吓退，她又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林小婉点开，看到的是她自己之前给王雪梅那条朋友圈点赞又取消的记录。那次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许曼文这个贱人手这么快。
“那是手滑。”她打了四个字，手指有点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那种被抓包了之后本能的生理反应。许曼文回了一句：“你手滑三次了。”林小婉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许曼文说的是事实。她确实点了三次赞，三次都取消了。第一次是王雪梅发的那张李二牛在菜园里的背影照，第二次是农贸会的视频，第三次是合作社挂牌时村里人发在群里的照片。三次都是深夜，三次都是她以为不会有人看到的时候，三次都是她点完了以后盯着那个亮起来的拇指图标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取消了。她以为这三次手滑是天知地知她知，没想到许曼文这个贱人一直在截屏。
她把聊天窗口关掉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前几天刚刷过的，没有裂缝，连一个斑点都没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许曼文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你是不是喜欢他？”不是。她不喜欢他。她只是……她只是什么？她找不到一个词来接这个句子。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她只是觉得他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她只是忘不了他拒绝她好友申请时那种干净利落的狠劲，像一把刀切在豆腐上，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手机抽出来，打开微信，翻到李二牛的头像——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歪歪扭扭的构图，像是随手拍的。她把那片菜地放大看了看，能看到黄瓜架子的竹竿，能看到西红柿藤上的果穗，能看到菜地后面那堵矮墙，矮墙上面长着一丛青苔。她把照片缩小了，又放大了，又缩小了，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那道裂缝在黑暗中消失了，她知道它在那里，但她看不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呼吸了几口就受不了了，又把被子掀开了。她这样反复了几次，最后一次把被子掀开以后就没有再蒙上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一直在看，好像在等那道裂缝自己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