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实验室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了后半夜。苏晚晴坐在折叠椅上,面前那台显微镜的目镜被她的额头抵出了汗渍,她用镜头纸擦了擦,继续看。培养皿里的样本是三天前从灵土坡那棵老松树根部分离的,她当时只是随手取了一份,放在培养基里,没想到二十四小时后就长出了东西。不是普通细菌那种灰白色的、光滑的、边缘整齐的菌落。这种菌落是金黄色的,表面有绒毛状的突起,像一团被缩小的蒲公英,在培养皿的琼脂表面铺开,边缘呈放射状,每一根丝都在向外蔓延,速度肉眼可见。
林雨薇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苏晚晴直接把她从宿舍拉到了实验室。她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她凑到显微镜前看了一眼,眼睛就睁大了,大到连眼角的细纹都撑平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直起腰,从目镜上移开的时候差点撞到苏晚晴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飘。
“老师,这不在任何文献记录里。”她把“任何”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她说完以后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可能写进教科书的事情。
苏晚晴没有回应。她站在实验台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是一种新菌种,该用什么名字来命名。她想了几秒钟就把这个问题放下了,因为命名是最后一步,现在连基因测序都还没做,想名字太早了。她拿起手机,给省农大微生物教研室的同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老周,我从杏花村的土壤里分离到了一种菌,形态和已知的任何菌都不一样,金色的,丝状,生长速度极快。”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快到林雨薇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你确定?”苏晚晴说“我确定”。老周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苏晚晴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老周用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惊讶,有怀疑,有嫉妒,还有一种“为什么不是我”的酸。“如果是真的,新菌种的发现可以发顶级期刊。Nature或者Science都够得上。”
苏晚晴挂了电话,把培养皿从显微镜下取出来,放进恒温箱里继续培养。她走到实验室门口,掀开帘子,看到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牙刷是绿色的,刷毛已经卷了,他挤了黄豆大的一坨牙膏,刷得很用力,满嘴白沫。她喊了一声“你过来”,李二牛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啥,把牙刷放在石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走过来。
苏晚晴把培养皿举到他面前,培养皿的玻璃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水珠能看到里面那片金色的菌落,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和期待混在一起,像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张彩票,在等开奖号码。
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培养皿,目光落在金色的菌落上。他的神农瞳在瞳孔里闪了一下,金色光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苏晚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亮了一盏灯。他看完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刷牙时一模一样,没有惊讶,没有兴奋,没有困惑,什么都没有。他说了一句话,把苏晚晴准备了半夜的学术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不知道,但它对植物好。”
苏晚晴的手指在培养皿的边缘上捏了一下,玻璃差点被她捏碎。她把培养皿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闷了三秒钟,慢慢吐出来。她转过身看着林雨薇,说了两个字:“写报告。”林雨薇愣了一下,“现在?”苏晚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不是现在,难道等三个月?林雨薇不问了,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一下一下地闪,像一只催促的眼睛。
苏晚晴连夜写完了一份详细的鉴定报告,从菌落形态到显微结构到培养特性,每一项都写得很细,细到培养基的配方、温度、pH值、培养时间全都列了出来。她把报告发给了省农大的实验室,附了一封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坚决——请求尽快安排基因测序。对方的自动回复弹出来:“您的申请已进入排队序列,预计处理时间三个月。”
苏晚晴盯着“三个月”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拿起手机给老周回了一个电话。“老周,测序能不能加急?我自费。”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你自己出钱?测序可不便宜,一个样本好几千。”苏晚晴说“钱的事你不用管”。老周说“行,我帮你插个队,两周内出结果。”苏晚晴说“一周”。老周沉默了一下,“一周就一周。”
晚上,苏晚晴坐在临时实验室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她把这几个月的所有数据放在一起看——土壤活性超标两百倍,植物生长周期缩短三分之二,有效成分含量是普通的三到五倍,现在又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微生物。这些数据放在一起,像一块一块被拼起来的拼图,拼出来的画面不是她预期的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比她的预期大得多的东西。
李二牛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背心,肩膀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洞还在,洞的边缘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他把碗放下以后没有马上走,而是靠在实验台边上,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晚晴把报告推到他面前,用食指点着最后一页那行总结性的结论,语气严肃得像在做开题报告。“如果你的土壤里真的有新菌种,这会是农业界的重大发现。会有无数人想来研究你、研究你的地、研究你的种植方法。”
李二牛低头看了那行字一眼,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苏晚晴这个做了二十年学术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那又怎样?”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你会出名”,这五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了,马上就要蹦出来了。但她在说出口之前的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把那五个字咽回去了。她换了一句话,说出来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会出名。”
李二牛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背对着她,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苏晚晴觉得自己听到的不是声音,是这个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攒下来的一句话。
“我不需要出名。”
帘子落下来了,他的脚步声从帆布棚外面传进去,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苏晚晴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份鉴定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她都烂熟于心,每一个结论她都反复验证过。她以为把这些数字和结论摆在他面前,他会兴奋,会激动,至少会问一句“真的吗”。他没有。他说的是“我不需要出名”。她看着那道落下来的帆布帘子,帘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不断变化的光斑。
林雨薇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键盘上压着她的脸,脸上印着键盘的纹路,像一个打上去的条形码。她的呼吸很轻,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苏晚晴站起来,把自己那件白大褂脱下来披在林雨薇身上。白大褂太大,把林雨薇整个人盖住了,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她站在帆布棚子中间,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田里的蛙叫,闻着空气中泥土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感觉自己这二十年的学术生涯像是一条一直在绕圈子的路,绕来绕去,绕到了这里,绕到了这个棚子下面,绕到了这个连“顶级期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面前。她不知道这是终点还是中點,但她知道自己不想从这条路上离开。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菌种暂命名——Solum aureus杏花村金色菌。写完了以后她把笔帽盖上,把手放在笔记本上,闭上眼睛,在虫鸣和蛙叫中慢慢睡着了。她的头歪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腿挂在耳朵上,快要掉下来了。她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眼镜没掉,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帆布棚子里的灯光和外面的月光缝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