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芳的婆婆来的时候,带着三四个亲戚,还有一条黄狗。狗没拴绳,跑在人群最前面,冲进猪场的大门就开始叫,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是那种被主人指使着来闹事的叫,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铁管。猪圈里的猪被狗叫声吓得挤成了一团,小猪崽钻到母猪肚子底下,大猪用身体挡住圈门,朝着狗的方向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马兰芳正在猪场后面的仓库里拌饲料。玉米粉和豆粕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她用铁锹翻着,粉尘扬起来糊了一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听到狗叫声和吵嚷声,她把铁锹往饲料堆里一插,走出来。
婆婆站在猪场门口,穿了一件红底碎花褂子,头发用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嘴角往下撇着,两条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男人,都是马家的亲戚,表情如出一辙——下巴抬着,眼睛眯着,嘴唇抿着,像是来收回一笔拖欠了很久的债。
“你个骚货,天天往杏花村跑,跟那个种菜的勾搭在一起,老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婆婆的手指直直地戳向马兰芳,指甲留得很长,指甲缝里有黑泥,手指头在空气中一戳一戳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叉子。
马兰芳站在猪场门口,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比婆婆还高。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沾着饲料的粉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汗粘在脸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得像铁钉。
“我跟谁来往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马家的人,我跟马建国离婚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色,像一块被扔进火里又拿出来的铁,颜色在变,温度没降。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了马兰芳的鼻尖。“离婚?你说离就离?马建国同意了吗?老马家同意了吗?你嫁进来的时候收了八万八的彩礼,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猪场是老马家的,你离婚了就得还回来。”
马兰芳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冷笑更冷的东西,冷到像是在冰窖里冻过的刀。“猪场是我自己建的,跟你儿子没半毛钱关系。马建国活着的时候在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块,够他自己抽烟喝酒就不错了。建猪场的钱是我问我娘家借的,每一分钱都有借条。你们老马家出了什么?出了个儿子?你儿子死了,你们就跟我没关系了。”
婆婆的手一挥,身后那三四个亲戚动了。两个中年妇女朝马兰芳围过来,年轻男人绕到侧面,伸手去推马兰芳的肩膀。马兰芳挡在猪场门口,身体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膝盖顶在门框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让开。年轻男人又推了一下,这次推在她胸口,马兰芳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血珠从掌心里渗出来,混在泥土里变成了暗红色。
李二牛从电动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他把车架往地上一撑,三步并两步冲进猪场大门,蹲下去扶起马兰芳。她的手掌在流血,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红了一片。他把她扶起来,挡在她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婆婆。他的身高比婆婆高出两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的声音不大,但低沉的声线在猪场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像远处有人在敲钟。
“你们再碰她一下试试。”
婆婆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灰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的解放鞋,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从马兰芳刚才骂她的话里猜到了他是谁。她的嘴张开了,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算什么东西?”
李二牛把手插进裤兜里,从里面掏出那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扣上那块小木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软不硬,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没了,但硬度还在。
“我就是她说的那个种菜的。”
婆婆的眼睛眯起来了。她听说过这个人——杏花村的李二牛,被雷劈过没死,种的西瓜在省城卖了十万块,种的药材检测数据比别人的高三倍,镇长亲自给他剪彩,省城的大老板排队跟他签合同。这些消息她都是从周桂兰嘴里听来的,周桂兰说的时候口气酸溜溜的,但她听的时候心里不是酸的,是另外一种味道。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就像一个人看到别人家院子里长了棵好树,想砍又不敢砍,想挖又挖不走,只能站在墙外面看着。
她的手指从李二牛的方向转向马兰芳,声音拔高了一度。“就是你勾引我儿媳妇?”
李二牛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顺便整了整衣角。他的目光从婆婆的脸上扫过去,扫到她身后那两个中年妇女和那个年轻男人身上,三个人被他这一眼扫得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那种被猛兽盯住了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在退,腿已经退了一步。
“她不是你儿媳妇,离婚了。猪场是她的,你们没权利抢。”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婆婆脸上,等着她的反应。那个年轻男人从侧面绕过来,攥着拳头想动手。李二牛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眼睛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金色的光环在阳光下闪了不到半秒。年轻男人的拳头攥了几下,松开了,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猪圈里的猪。那条黄狗原本在地上闻来闻去,闻到了李二牛脚边的小野猪,小野猪从李二牛身后探出头来,朝黄狗龇了一下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黄狗的耳朵往后一贴,尾巴夹起来,退到了年轻男人身后,缩着脖子不敢出声了。
吵嚷声引来了猪场旁边的邻居,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远处看热闹,没有人上前。马兰芳的公公站在猪场后面的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烟雾从他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树叶间慢慢散开。他一直没说话,抽了大概半袋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在家庭里当了四十年家长的威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回去,别闹了。”
婆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公公也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有力,眼角的皱纹像是被拉直了一样,法令纹更深了。婆婆把嘴闭上了。她转过身,朝那三个亲戚挥了一下手,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往外赶,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但从她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能看出来,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一群人走了,黄狗夹着尾巴跟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野猪,小野猪又龇了一下牙,黄狗跑得更快了。
马兰芳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的声音,是哭的动作——胸腔在收缩,膈肌在痉挛,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被压成了无声的震动。她的手掌还在流血,血和泥混在一起,在手心里糊了一层深褐色的痂。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很久,抖到她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抖到王雪梅蹲下来把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王雪梅没有说话。她把纸巾放在马兰芳的手边,站起来,退了两步。她看着马兰芳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以前觉得马兰芳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嗓门大,脾气大,手上的力气也大,骂人的时候能把一条巷子的人都骂醒。但现在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掌上全是血,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被生活欺负过的女人没什么不同。王雪梅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李二牛身上。
李二牛蹲下来,在马兰芳旁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就是蹲在那里,跟她平视。他的手掌抬起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熟睡的婴儿,怕把她拍醒了。马兰芳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不抖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混着灰和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她看着李二牛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水面没有波澜,但你不知道水底下有多深。她把目光移开了,从地上捡起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泥,擦完以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杨树底下,把马兰芳公公磕烟灰的地方踩了一脚,把那点残余的烟灰碾进了土里。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几个人影在村道的尽头越来越小,红底碎花褂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猪圈里的猪安静下来了,小猪崽从母猪肚子底下钻出来,挤在食槽前面抢食,哼哼唧唧的,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野猪蹲在李二牛脚边,仰着头看着马兰芳,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她不哭了”。李二牛低头看了小野猪一眼,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上。村道上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土地,裂着不规则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