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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李二牛解围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042 2026-06-04 11:52:06

婆家人走了以后,猪场像被一阵龙卷风刮过。猪圈的门歪了三扇,有两扇直接从门框上脱落了,倒在地上的那扇门板上还有脚印,鞋底的纹路印在灰扑扑的木板上一清二楚,是那个年轻男人踹的。靠东边的那排食槽被掀翻了两节,饲料洒了一地,玉米粉和豆粕混在泥水里被踩成了一滩灰白色的浆糊。几头母猪缩在猪圈的角落里,耳朵耷拉着,身体挤在一起,小猪崽钻在母猪肚子底下不出来,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颤音的哼叫,像是在确认危险是不是真的过去了。

李二牛把电动车停好,从车斗里拿出工具袋。工具袋是帆布的,用了好些年,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装着锤子、锯子、钳子、一盒钉子——钉子分两种,大号的钉门框,小号的修食槽。他脱了外套,把外套搭在猪场门口的栏杆上,露出来的灰色短袖被汗浸湿了后背,贴在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马兰芳蹲在地上捡饲料,把没有被踩过的部分用手捧起来,装进桶里。她捡完了一桶,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几扇被踹坏的门上。门板的裂缝像刀疤一样横在木板上,有一扇门的门轴断了,整扇门歪着靠在墙上,风一吹就晃。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咬着嘴唇,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我帮你修。”李二牛从她手里把桶接过来放在地上,拎起工具袋走到第一扇坏了的猪圈门前。他把歪掉的门板扶正,门轴对上门框上的销孔,试了一下,销孔裂了,门轴插不进去。他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块木板,用锯子锯成合适的大小,钉在门框上做新的销座。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猪场里回荡,“铛铛铛”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生了锈的钟。

马兰芳端了一盆水过来,盆是搪瓷的,白底红花,盆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水里泡着一条毛巾,毛巾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根脱线的线头在水里飘着。她把盆放在地上,把毛巾拧干,走到李二牛身后,把毛巾贴在他后背上。

毛巾是凉的,贴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李二牛的后背肌肉绷了一下。他的手在钉子上停了一秒,锤子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然后继续敲了,铛,铛,铛,节奏没变,但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隙比刚才多了一点点。

“我自己来。”他说,没有回头。

马兰芳没有理他,毛巾在他后背上从左到右擦了一遍,翻过来换了面,从右到左又擦了一遍。擦到脊柱的位置时,她的手指隔着毛巾碰到了他的脊骨,骨头硬邦邦的,皮肤底下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

“别动,你干活我擦汗,公平。”

远处,王雪梅蹲在清洗水槽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刷子,刷子浸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饲料的粉末,她刷了快十分钟了,那一个水槽还没刷完。她的目光从水槽移到了李二牛和马兰芳身上,移过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撇嘴,是一种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肌肉、不让它往上或往下弯的那种动作。她把目光收回来,手里的刷子在水槽壁上用力刷了几下,刷得很重,水花溅起来溅到了她的脸上,她也懒得擦。

苏晚晴提着消毒液和兽药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斜射进猪场的大门,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移动的剪影。她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左手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碘伏和消毒液,右手拎着一个药箱,药箱上印着红十字。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了。

她看到了李二牛光着膀子站在猪圈前面,手里举着锤子,正在钉钉子。他的后背被太阳晒成了古銅色,脊柱两侧的肌肉在每一次挥锤的时候都会微微隆起,像两条并行的山脉。马兰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毛巾,正在给他擦汗,毛巾从他的后颈擦到肩膀,从肩膀擦到后腰,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擦汗,像是某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比擦汗更亲密的动作。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脚看,根本不会发现她的右脚在空中多停了零点几秒才落下去。她走到猪场门口,把消毒液和药箱放在地上,塑料桶的底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放这了。”她说了三个字,转过身就往回走。

“苏教授,等一下。”李二牛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带着锤子敲击的余音。苏晚晴的脚停住了,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李二牛放下锤子走过来,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饲料的粉尘味、还有那种他皮肤上特有的泥土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你看这几头猪受惊了,有没有什么药?”他说完以后已经走进了猪圈,蹲在那几头缩在角落里的母猪旁边,用手掌按在母猪的背上,神农瞳开了一下,又关了。

苏晚晴转过身,走到猪圈门口,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盐酸氯丙嗪注射液”。她蹲下来,手指按住母猪的耳朵后面,找到颈静脉的位置,用酒精棉擦了擦,针头扎进去,药液缓缓推进血管里。母猪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耳朵不像刚才那样竖着了,耷拉下来,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她用棉球按了一下针孔,棉球上沾了一滴血,她把棉球扔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拎着药箱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看李二牛,她的目光从他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了猪场深处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位置,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快到林雨薇站在远处喊了一声“老师你去哪”,她也没回。

天黑的时候,猪场收拾好了。三扇门修好了两扇,剩下那扇实在修不了的换了新的木板,钉上去的木板是李二牛中午骑车去赵老六家木材堆里翻出来的,松木的,还没干透,但能用。食槽重新架起来了,洒在地上的饲料被扫干净了,猪圈里铺了新稻草,母猪和小猪崽开始吃东西了,食槽边上围了一圈猪鼻子,哼哼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合唱。

马兰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蛋、凉拌黄瓜、一锅紫菜蛋花汤。排骨是她昨天去镇上买的,本来打算留着慢慢吃的,今天全炖了。她给李二牛倒了杯酒,酒是自己酿的米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酒液是浑浊的白色,表面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粒。

“二牛,姐谢谢你。”她把酒杯举起来,杯沿比李二牛的杯子低了一截,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李二牛喝了那杯酒。米酒不烈,入口是甜的,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才有一点点热。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碗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不用谢。”他说了三个字,又把筷子伸向了空心菜。马兰芳把第二杯酒倒上了,没等他同意,把杯子推到了他面前。她自己也倒了第二杯,没有小口抿,仰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响,脸从颧骨开始往两边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眼泪,是酒意上涌时瞳孔里那种湿润的、反射着灯光的光泽。

“以后你的事就是姐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重到像是在桌子上钉钉子,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位置上,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王雪梅端着碗,把碗里的米饭用筷子拨了拨,拨出一个坑,又填平了。她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我也是。”

她说完以后把碗放下了,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比平时大了一些的声音,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李二牛,李二牛正在啃那块排骨,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一丝肉都没剩下,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上,骨头上光溜溜的,像被狗舔过一样。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的意思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但她没有说出来。

苏晚晴端着碗,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口都要嚼很多下,像是在数数。她从猪场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问她排骨要不要辣她就说“随便”,问她汤咸不咸她就说“刚好”,多一个字都不说。她坐在桌子的一端,离李二牛隔着两个菜碟和一个汤盆,不远不近的,正好是一个“我能看见你但不需要跟你说话”的距离。

小野猪在桌子底下拱李二牛的腿。它的鼻子湿漉漉的,拱在腿上的感觉凉丝丝的,拱了几下没拱到东西,抬起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翻译过来是:“掉地上了没有?你倒是吃快点。”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用手指把骨头剔掉,把肉扔在地上。小野猪叼起肉跑到角落里,背对着桌子,埋头吃起来,嚼骨头的声音又脆又响,嘎吱嘎吱的,像有人在嚼冰块。马兰芳又给李二牛倒了第三杯酒,这次她没有给自己倒,两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喝。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那层红晕照得透亮,像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桃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酒还浓。王雪梅在桌对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嗒”,像是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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