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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宋景明首现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213 2026-06-04 11:52:06

王涛走后第五天,合作社门口来了辆黑色迈巴赫。车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光,车身比村里来过的任何一辆车都长,长到车头快碰到巷口的垃圾桶了,车尾还露在院门外面一截。周桂兰正蹲在自家门口剥毛豆,听到声音抬起头,手里的毛豆荚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没捡。她看着那辆车,嘴巴张着,毛豆在嘴里含了很久忘了嚼。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王涛。他今天穿的西服比前两次都正式,深藏青色,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下车以后没有往前走,而是侧身站在车门旁边,微微弯腰,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像酒店门口的服务生。另一侧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他比王涛高半个头,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骨头上,腰身收得很细,裤线笔直,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头发梳得很整齐,不是那种打了发胶的油亮,是那种天生的、被风怎么吹都不会乱的黑亮。五官俊朗,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不是刻意的微笑,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就是这个样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五官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瞳孔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站在合作社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松木牌匾,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没有变化。

王涛弯着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李二牛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红薯,正在掰成小块喂小野猪。小野猪蹲在他面前,仰着头,嘴张着,红薯块扔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又张开了等下一块。李二牛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把手里最后一块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扔进小野猪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黑泥,短袖的肩膀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洞,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带系得很松,后跟踩扁了当拖鞋穿。

宋景明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点点,但给人的感觉是他更高,因为他的西装配着皮鞋,而李二牛穿着拖鞋。他伸出手,手掌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这个握手的姿势跟他之前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不是等别人来握,他是主动伸出去的,但伸出去的姿态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来握”。

“李先生,久仰。我是宋景明。”

李二牛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有黑的土、绿的草汁、还有刚才掰红薯时粘上的红薯浆,黏糊糊的。他没有擦,直接握上去了。他的手比宋景明的大一圈,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握上去的时候宋景明的手指被他的茧子硌得微微变形。两只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一糙一细,握在一起,像一个不协调的和弦。李二牛的手没有用力,宋景明的手也没有用力,两个人都没有用力,但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就是光明集团的宋总?”李二牛松了手,把那只沾了泥和红薯浆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宋景明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掌心——没有被弄脏,红薯浆粘在他的掌纹里,几条细线被染成了淡黄色。他没有擦,把手自然垂在身侧,笑着说了两个字。

“正是。”

院门口,林雨薇从临时实验室里端着一摞培养皿走出来,正要拿到院子里透气。她抬头看到宋景明站在院中的那一刻,手里的培养皿差点没端住,最上面的一个滑了一下,她用下巴顶住了,培养皿歪了但没有掉。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到嘴唇上的血色也退了,像一张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贴在玻璃上晾干了以后的那种白,薄得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她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宋景明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变得大了一些——不是嘲笑,不是惊喜,是一种在人群中认出旧识时的自然反应,像翻相册的时候翻到了一张很久没看的照片。“小雨薇?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是在哄小孩。“你姐姐还好吗?”

林雨薇的手在培养皿的边沿上捏了一下,指节泛白。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频率不稳但还能听出音调。

“还好。”

她把培养皿放在石桌上,放下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培养皿还没放稳手就松开了,玻璃在石桌上歪了一下差点倒,她赶紧扶正了。扶正以后她的手没有从培养皿上拿开,就那么按着,手指还在抖。

临时实验室的门帘掀开了,苏晚晴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褶皱。她走到离宋景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从他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看到他那条笔直的裤线,从笔直的裤线看到他收得很细的腰身,从腰身看到他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浅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

“宋总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冷到像是在冬天的室外站了很久的人开口说话,每个字都带着白雾。

宋景明转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专门看他几乎看不到,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从随意变成了郑重,从郑重变成了一种介于尊重和审视之间的东西。“苏教授也在?我听说您在研究李先生的土壤。正好,我对这个也很感兴趣。”他说“很感兴趣”的时候用了重音,重到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了桌面上,每颗钉子都露着一截铁头,闪着冷光。

苏晚晴没有接他的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了李二牛身上,眼睛里的意思是“你来说”。

李二牛蹲下去,把从小野猪嘴边掉在地上的那小块红薯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面对着宋景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林雨薇那摞培养皿,培养皿里的金色菌落在阳光下泛着光,两个人隔着这张石桌对视。

“宋总,我的合作社不卖,也不合作。你不用来了。”李二牛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起伏,但你知道它很硬,硬到用锤子砸都砸不碎。

宋景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嘴角天生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上排的牙齿,白而整齐。他笑完以后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听到了一句他早就预料到但依然觉得有趣的话。“李先生别急,我不是来谈合作的。我就是想来看看,能把刘金彪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长什么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李二牛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三秒钟里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小野猪蹲在李二牛脚边,仰着头看着宋景明,鼻子一抽一抽的,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没有龇牙。林雨薇的手还按在培养皿上,手指已经不抖了,但她的呼吸是急促的,鼻翼微微翕动。苏晚晴的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王涛站在宋景明身后,身体绷得笔直,像一个随时准备挡子弹的保镖。周桂兰趴在自家院墙上,头从墙头探出来,嘴巴张着,嘴里的瓜子忘了嗑,瓜子壳含在嘴唇之间,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

宋景明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李二牛脚边的小野猪,小野猪被他看了一眼,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喉咙里的闷哼停了,但没有后退。他把目光从小野猪身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培养皿,目光在那金色的菌落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来了。他转身走向院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猫走在木地板上。王涛紧跟在他身后,走到迈巴赫旁边先打开了后车门,宋景明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从车窗里看着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的李二牛。有一瞬间,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再次对视——李二牛站在院中,宋景明坐在车里,中间隔了一道院门、一条巷子、一扇打开的车窗。车窗玻璃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宋景明的脸在光斑中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他点了一下头,车玻璃慢慢升上去了。迈巴赫的发动机发出了很轻很低的声音,像一头吃饱了的大型动物在打呼噜。车子缓缓驶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车尾的镀铬标识上,闪了一下,刺眼的白光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车转弯了,光灭了。李二牛蹲下来,把最后一块红薯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扔给小野猪。

小野猪低着头吃得很专心,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根竖起来的避雷针。它的耳朵没有耷拉下来,一直朝着巷口的方向竖着,直到迈巴赫的声音完全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才慢慢放平了。它吃完了最后一块红薯,仰起头看着李二牛,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那个人不像是好人。”李二牛把手掌按在它脑袋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他的手沾着红薯的淀粉,黏黏的,蹭在小野猪的硬毛上,毛被粘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像打了发胶。他看着巷口消失的车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小野猪从他的手掌里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不再揉了,就那么按着,掌心贴着它的头顶,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给它传递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翻译:“我知道。”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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