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没有开走。宋景明下车以后就没有打算马上走，他站在合作社院门口，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株种在水泥地里的树。王涛从后备箱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宋景明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李先生，我亲自来了，给个面子。”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从容是装不出来的，是一个在谈判桌上坐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次、每次都成功了的事情。“光明集团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从杏花村走出去，让你的合作社走向全国。渠道、资金、品牌，你缺什么我们给什么。”
李二牛靠在院门的门框上，一只脚踩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里面。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喂小野猪剩下的红薯，红薯被他攥得变了形，黏糊糊的汁液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红薯浆，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宋景明。
“我不需要。”
宋景明把手里的水瓶递给王涛，王涛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晚了一秒就会被责怪。宋景明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步跨得很小，但越过了一个无形的边界——从“客人的位置”走到了“谈判桌对面”的位置。他看着李二牛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面没有镀银的镜子，你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镜子后面的人在想什么。
“你可以考虑几天。我不急。”
李二牛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腿上的泥巴印子被他的手蹭过以后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他站在院门口，把门框让出来了一半，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他的嘴巴张开，说出来的话比刚才更短，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不用考虑，不合作。你请回吧。”
宋景明的笑容终于收起来了。不是慢慢收的，是像有人在他脸后面拉了一根线，嘴角的弧度在一瞬间被拉平了，整张脸变成了一块没有表情的面具。面具下面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浅棕色的瞳孔不再透明了，颜色变深了，像琥珀被放进了暗处，光泽还在，但你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盯着李二牛看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小野猪蹲在李二牛脚边，仰着头看着宋景明，它的耳朵竖着，鼻子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猎人。王涛站在宋景明身后，手里的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滴在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敢动。
宋景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但温度不一样了。像一杯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水，放了太久，热度还在，但你喝一口就会发现，表面的热是假的，底下已经凉了。
“好，有骨气。”
他转过身，走向迈巴赫。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是轻的、稳的、不急不慢的，现在是重的、实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石子在鞋底下面被碾碎，发出细小的破裂声。王涛小跑着绕到后车门，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宋景明弯腰上车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他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传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目光落在林雨薇身上，林雨薇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掐出了印子。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林雨薇的脸从白变成了惨白。那个白不是纸的白，是石灰的白，是那种失去了一切血色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迈巴赫的发动机响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叹气。车子缓缓开出巷口，阳光照在车尾的镀铬标识上，闪了一下，然后车转弯了，光灭了。车轮扬起的尘土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落在合作社的牌匾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周桂兰家晾在院子里的白床单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雨薇跑回了临时实验室。她跑进去的时候帘子被她扯得差点掉下来，挂帘子的铁丝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锁屏，找到林小婉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林小婉的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像刚从午觉中被叫醒。
“姐，宋景明来村里了，他找李二牛。”林雨薇的声音在发抖，抖到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要深呼吸一口才能继续说下去。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鼻头红了，声音里带着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一两秒的沉默，是很长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沉默。长到林雨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还在通话中。长到林雨薇听到了电话那头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林小婉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去找李二牛干什么？”林小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水，水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林雨薇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要合作，被拒绝了。”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要把这六个字一口气倒出来，倒完了就没事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小婉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到像是一句录音。
电话挂了。林雨薇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暗了，她看到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惨白，眼眶红，鼻头红，嘴唇干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擦干，又擦了一下。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坐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着。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又软又轻，什么都抓不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吸了眼泪会变重，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没有流出来，但枕头是湿的。
晚上，李二牛家的堂屋里亮着灯。八仙桌上摆着四碗茶，只有王雪梅面前那碗少了半碗，其余三碗都满着，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三只沉在河床上的船。王雪梅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在碗沿上转来转去，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她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的事实。
“那个宋景明看着不像好人。”
苏晚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她不太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情。
“他在省城很有势力。光明集团的起家史不干净，省城商界的人都知道。你得罪他，以后麻烦不会少。”她说完以后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不是小麻烦，是大麻烦。大到你可能想象不到。”
李二牛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背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里面。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几圈以后别在了耳朵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像是有人在堂屋里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但你看到它就知道了它的态度。
“不怕。”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耳朵没有耷拉下来，一直朝着巷口的方向竖着，像两台微型雷达，在寂静的夜里搜寻着任何不属于这个村庄的声音。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用最简单的词汇描述一个复杂的世界——“坏人……走了……还会来……”李二牛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按在小野猪的脑袋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眼睛闭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像个在母亲怀里找到了安全感的婴儿。
远处的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的白烟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丝带，飘了几下就散了。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手电筒的微光照着他写的字：“目标态度坚决，拒绝合作。宋总指示，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宋总，目标态度坚决。”
电话那头传来了宋景明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已经想好了措辞的通知。“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通知刘金彪，可以动手了。”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车灯在山坡上亮了一下，照出一片荒草的轮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杏花村，那些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踩下油门，车子滑下山坡，尾灯在省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的脑子里有一条裂缝，从傍晚一直延伸到现在，越来越长，越来越宽，快要裂成两半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串她早就背下来的手机号码——她背下来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她在输入法里打了太多次，手机都记住了，输前三位后面就自动弹出来了。搜索结果出来了，那个头像是片绿油油的菜地，歪歪扭扭的构图，看着像是随手拍的。她盯着那片菜地看了几秒钟，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了屏幕，手指又悬上去了，又熄灭了。
她第三次点亮屏幕的时候，没有点“添加到通讯录”。她点了一下那个头像，把它放大了，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黄瓜架子、西红柿藤、菜地后面那堵矮墙、矮墙上面那丛青苔。她把照片缩小了，退了出去，在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李二牛。”打完了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到了手机，把屏幕按亮了，看了一眼那个备注，又按灭了。她这样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没有再按亮屏幕，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自己的手碰到了一键亮屏，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盏被蒙住了灯罩的台灯。那光慢慢暗下去了，房间里彻底黑了，她从枕头底下把手抽出来，手指在黑暗中攥了一下，攥住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