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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用地审查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524 2026-06-04 11:52:06

宋景明离开后的第三天,一辆白色公务车开进了杏花村。车上印着“国土资源监察”几个蓝字,车门打开的时候,王德彪先从副驾驶下来,穿着警服,帽子戴得很正,腰间的对讲机滋滋响了几声,他伸手把音量调小了。后座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相机。

王雪梅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里的石斛摆得整整齐齐,她蹲在地上把每一根都捋直了。听到车声抬起头,看到那辆白色公务车停在门口,看到王德彪从车里出来,她的手指在石斛上捏了一下,那根石斛被她捏扁了,汁水从断口处渗出来,粘在她手指上。

王德彪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派出所当了这么多年所长,进村出村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走得这么慢。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竹匾,扫过石桌上的茶壶,扫过灶房门口那条正在晒太阳的黄狗,最后落在菜园里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李二牛蹲在黄瓜架子下面,手指插在土里,正闭着眼睛感知灵土的活性。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转过身。

“李二牛,有人举报你合作社用地违规,需要接受审查。”王德彪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官腔,而是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他不想念但不得不念的通知。他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文件是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袋口用红色封条封着,封条上盖着县国土资源局的公章。

李二牛接过文件袋,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他认字不全,但“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集体耕地”“擅自改变用途”“未经批准”这些关键词他还是认得的。他把文件折好放回袋子里,抬起头看着王德彪。

“什么违规?我种的是菜,怎么算商业用途?”

王德彪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文件袋,手指头在袋子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找话说。“你注册了合作社,就是经营行为。集体耕地搞经营,要报批。你没报批。”他说完以后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低到看不清他的眼睛。

王雪梅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扶着石桌站稳了。她把手里那根被捏扁的石斛扔在地上,掏出手机,翻到林远山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没等林远山说话就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谁打断。

“林镇长,有人来查封合作社了,说是用地违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远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又急又恼的语气。“我刚知道,正在问情况。你先别急,我跟县里沟通。”电话挂了,王雪梅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太紧,手机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王德彪朝身后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挥了一下手。拿文件夹的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贴在合作社院门旁边的墙上,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和“查封”两个大字,两个红字,上面盖着县国土资源局的公章。拿相机的人对着院门、牌匾、封条拍了三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咔嚓、咔嚓、咔嚓”,像三声叹息。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她刚才正在显微镜下观察菌落的生长情况,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又是刘金彪来闹事。她掀开帘子,看到了穿警服的王德彪,看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看到了墙上那张白纸红字的封条。她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走到王德彪面前。“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客气是藏不住的,像一个教授在课堂上看到学生交了份驴唇不对马嘴的作业。

王德彪看了她一眼。“公务。”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切断了一切继续问下去的可能。

苏晚晴没再问他。她转身走到李二牛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二牛一个人能听见。“别慌,我认识省里农业厅的人,帮你问。”她说完以后拍了拍李二牛的胳膊,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牛。李二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蹲在菜园里拔草时一模一样。

王雪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块围裙上,围裙上被她刚才擦过手的面粉被泪水洇湿了,变成了一小团面糊。她的手在发抖,手机在手里抖得差点掉在地上,她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快要摔碎的东西。

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轰轰轰的,越来越近。马兰芳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没扎,散着,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在身后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冲进院子,看到墙上那张封条,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根。

“你们凭什么封门!”她的声音又大又尖,在院子里炸开,震得竹匾里的石斛都颤了一下。她冲到王德彪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胸口,王德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难堪。

“阻挠执法可以拘留。”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重到像是在给一个最后通牒配音。

马兰芳的嘴张开了,还想骂。李二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紧不松地扣在她腕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了血管上面。他的话不长,五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再往前冲的力量。

“别冲动。”

马兰芳的嘴闭上了。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松了劲了。她的肩膀塌下来了,像一堵被人推了一下但没有倒的墙,墙还在,但斜了。她从李二牛手里把手腕抽出来,退到一边,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胸口的起伏从剧烈慢慢变平缓了。

王德彪转身走了。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跟在他后面,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把相机收进了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又响又长,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公务车的发动机响了,车身上的“国土资源监察”几个蓝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车开走了。院门口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印,轮胎的花纹印在碎石子路上,清晰得像一幅刚画完的画。

墙上的封条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白色的纸在风中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拍手。

镇上的办公室里,刘金彪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等它震了第三声才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王德彪”三个字。他接了,没有说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角慢慢往上弯,弯成了一个很慢很慢的弧形,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个括号,从左嘴角画到右嘴角,画了整整三秒。

“刘总,事情办妥了。”

刘金彪把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桌上,他用手掌扫了一下,扫到了地上。他对着手机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得意是藏不住的,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屁终于放出来了,舒畅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唱歌。

“辛苦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后仰,仰到椅子的两条前腿离了地,平衡在两条后腿上晃了两下。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跟李二牛家堂屋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差不多。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他把椅子放平了,拿起手机翻到宋景明助理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把手机又放下了。不急,再等等,等事情再大一点再汇报。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烟圈的蓝色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忽隐忽现,像一个藏在幕布后面看戏的人。

烟灰又掉了一截,他没有弹,让它自己断了,落在桌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他没有擦,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面小小的、灰色的旗。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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