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贴在院门上的第一天,合作社的电话就没停过。赵德茂第一个打过来,电话响的时候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筐摘好但运不出去的黄瓜,黄瓜顶端的黄花已经蔫了,花瓣卷边,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暗黄。他接了电话,赵德茂的声音从那头炸开,震得听筒发烫。
“小李,货怎么还没到?省城这边几个老板催了我三遍了。”
李二牛把手里的黄瓜放回筐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白纸红字的封条。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啪啪地拍着墙,像一个人在鼓掌。“合作社被查封了,暂时发不了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天气预报在说明天有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德茂的声音变了调,从催促变成了震惊。“什么?谁干的?”李二牛没说谁,说了也没用,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蹲下去继续整理那筐黄瓜。黄瓜卖不出去,但还是要整理,把蔫了的挑出来,把好的留着,万一明天能卖了呢。
苏晚晴在临时实验室里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键盘上敲着邮件。她打的是省农业厅一个副厅长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话很短,短到她挂了电话以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电话是不是真的打通了。她接着打了第二个、第三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终于有人接得久了一些,对方说“我帮你问问”,挂了。她放下手机等回电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敲门声在帆布棚子里闷闷地响,像有人在敲一口扣在桌子上的碗。十分钟后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像铅块一样沉的东西。
“是县里国土资源局下的通知,背后有人在推动。”对方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模模糊糊的,但意思很清楚,清楚到像一把锤子砸在玻璃上,裂纹从中心往四面八方扩散,你想堵都堵不住。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问了一句“能解决吗”,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她的心往下沉了好几公分的话:“需要时间。”
林远山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个人在赶一趟快要开走的火车。他站在合作社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封条,看着封条上“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被红印泥盖住了一半,看着那两个大大的“查封”红字像两道伤口一样贴在白色的纸上。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门口没进去。
“二牛,这事我不知情。”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不是那种堵住了说不出话的哑,是那种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的哑。“我马上去县里问。你等我消息。”
李二牛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里面,林远山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像隔了一条河。李二牛说了声“谢谢林叔”,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林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愤怒或恐惧或委屈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跟平时一样,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
林远山转身走了。皮鞋的哒哒声从院门口到巷口,从巷口到村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王雪梅站在院子里,目送着林远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里。她的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把带子拧成了麻花,又松开,又拧紧。她转过脸看着李二牛,嘴唇动了动,问了那句话——她不想问,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咽不下去。
“他靠得住吗?”
李二牛把手插进裤兜里,从里面摸出那串钥匙,钥匙扣上那块小木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放回口袋,说了两个字。
“不知道。”
马兰芳从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在打一个看不见的人。她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铁青变成了一种她很少有的、比愤怒更可怕的表情——冷静的愤怒。
“我去找刘金彪那个王八蛋算账。”她说着就往院门口走,步子很大,大到王雪梅想拉没拉住,袖子从她手指间滑走了。
李二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跟上次在猪场的时候一样,不松不紧,但这次她没有挣,因为她从他手指的力度里感觉到了一个信号——不是“不要”,是“没有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
“别去,去了正好中计。”
马兰芳甩开了他的手。不是轻轻地甩,是用力的,像甩掉一只爬在手背上的虫子。她的手腕从他的手心里滑出去的时候,皮肤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撕开一块胶布。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硬又尖,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拉。
“那你就这么忍着?”
李二牛把手收回去,插在裤兜里。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张封条,面朝着马兰芳,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一直放在抽屉里、今天终于拿出来念的信。
“忍一时,等机会。”
马兰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每次要说的时候就看到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到像两块石头压在河床上,水流再急也冲不走。她转过身,从灶房门口抓起一个碗,碗是早上喝粥用的,没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她举起碗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碗碎了,碎成了七八片,在水泥地上弹了几下,碎片散了一地。她摔完以后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稳了,肩膀从绷紧慢慢松下来了。她没有捡那些碎片,转身走到门槛前坐下了,抱着胳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瓷片,一句话也不说。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光是昏黄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幅旧画。封条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发亮,像一面挂在墙上的旗,旗上写着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李二牛坐在石墩上,腿前面放着一碗面,面是王雪梅煮的,手擀面,切得粗细不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裹在蛋白中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面已经放了快十分钟了,汤被面吸干了,面坨成了一团,筷子插在面里不倒。
李二牛端起碗,用筷子把坨了的面挑开,挑了几下没挑开,就不挑了,夹起一坨塞进嘴里嚼了。面已经凉了,坨了的面口感像在嚼一块没发好的面团,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十几下才咽。
“没事,会过去的。”他说了六个字,说的时候没抬头,眼睛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不冒热气了,汤被吸干了,碗底只剩一层厚厚的酱油色的汤汁,凝成了一层皮。
王雪梅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毛巾是湿的,她刚才擦了桌子忘了挂回去。她看着他的侧脸,白炽灯的光把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委屈,看不出任何她希望在他脸上看到的情绪。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筷子在他手指间微微弯曲,弯到快要断掉的程度。她不看了,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任它们在那里,手背上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几颗碎了的小珠子。
苏晚晴在临时实验室里加班到半夜。她把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省农业厅的、省国土资源厅的、省农大的、省政协的。有些电话通了,有些没通。通了的那些,有的人说“我帮你问问”,有的人说“这事不归我管”,有的人说“你找错人了”,有的人还没等她说完就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她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一眼桌上的培养皿。培养皿里的金色菌落还在生长,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金黄色的绒毛状菌丝在琼脂表面铺开,像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画。科学是诚实的,它不问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得罪了什么人,它只问你的数据对不对、实验做没做对。但人不是科学。人比科学复杂得多,也脏得多。她盯着那片金色的菌落看了几秒钟,把培养皿放回恒温箱,关了灯,走出实验室。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李二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屋,堂屋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光。她在他房间的窗下站了一下,想敲门,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她转过身,走回实验室,掀开帘子,进去了。灯又亮了,帆布棚子在黑暗中像一盏发光的灯笼,光是冷的,白惨惨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个在风中站了很久的人。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白天那个副厅长发来的消息:“县里说程序没问题,要等其他环节。”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