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地审查封条贴上去的第三天,王雪梅的嘴起了个泡。下嘴唇内侧,黄豆大小,白白的,舌头舔上去沙沙的疼。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封条,白色的纸红色的字,一张一张贴过来,贴满了整个院子,她撕了一张又贴上一张,撕不完。她被自己的梦吓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上午九点多,又一辆公务车开进了杏花村。这次的车是白色的,车门上印着“环境保护”四个字,绿色的,字体圆滚滚的,看起来挺温和,但车停下来的时候,王雪梅的腿就开始抖了。王德彪从副驾驶下来,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还是那副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他钱。后座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有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采样箱,箱子上贴着“环境监测”的标签。
王德彪走到院门口,墙上的封条还在,风把它吹得卷了边,他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他朝李二牛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文件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袋口用红色封条封着,跟上次一样。“有人举报你的合作社污染地下水,需要取样检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李二牛,看的是手里的文件,像是在照着念。
李二牛站在院子里,今天没去菜园。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手腕,手上没有泥,干净得不正常。他三天没下地了,封条贴上去以后,院门不能出,菜不能卖,他只能蹲在院子里看那些卖不出去的黄瓜一天一天地蔫下去。他看着王德彪,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
“我的地不用化肥农药,怎么污染?”
王德彪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耸了一下,那是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动作,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带来的环保局人已经走进了院子,采样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试管、标签、取样铲,蹲在蓄水池旁边开始取水样。
王雪梅从灶房里冲出来。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泡沫甩了一路,从灶房门口甩到院中。她的声音又尖又大,大到站在院墙外面的周桂兰把耳朵贴在了墙缝上,大到巷口的赵老六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往这边看。
“你们是故意的!是刘金彪派来的!”她的手指指着王德彪,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菜留下的泥,手指在空气中一戳一戳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叉子。
王德彪的脸色变了。从严肃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被冒犯了之后的恼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王雪梅,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铁。“再闹就拘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他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几年当所长积累下来的全部威严。
李二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王雪梅的手腕。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弯到快要断了,但没有断。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些,不松不紧,刚好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动的力度。他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很慢,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让他们查。没事。”
环保局的人已经取了水样,又开始取土样。取样铲插进灵土里的时候,李二牛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他看着那些深黑色的灵土颗粒被装进试管里,试管上贴着编号标签,一根一根地排进了采样箱的泡沫槽里。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一下,搓掉了一层看不见的土。
苏晚晴冲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两颗,下面的扣子没系,跑起来的时候下摆飘着,像一面旗。她的头发没扎,散着,乱得像被人揉过的纸,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实验室里面对设备突然故障时才有的表情——不是慌,是急,急到没时间整理自己。她手里拿着一沓纸,A4的,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印着“土壤及水质检测报告”几个黑体字,底下盖着省农大的公章。她跑到环保局的人面前,把那一沓纸递过去。
“这是我这一个月对合作社土壤和水源的检测数据,全部达标,没有任何污染。”她的声音有点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她翻到第一页,用食指点着表格里的一行数字,“pH值,正常;重金属含量,低于国家标准最低限值;有机氯农药残留,未检出。每一项都有省农大实验室的盖章,具有法律效力。”
环保局的领头人接过报告,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冷漠变成了仔细阅读的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眉头松开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同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太小,李二牛没听清,但他的耳朵太灵了,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数据没问题”“省农大的章”“程序上……”
领头人把报告还给了苏晚晴,转过身对王德彪说了一句“我们需要回去分析”。王德彪的脸色不好看,从铁青变成了一种介于恼怒和尴尬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烤焦了的面包,外面是黑的,里面还是软的。他没说话,朝环保局的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苏晚晴没有让开。她站在院门口,挡在环保局的人和车门之间,声音从后面追上去。“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取样,我配合。采样、封存、送检,全程公开透明。需要什么我提供什么。”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环保局的领头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对同行的那种本能的尊重——你在你的领域做到了极致,我看到了,我认可。他没有说话,上车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公务车的发动机响了,白色的车身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王雪梅的腿软了。她扶着院墙,手指抠着墙砖的缝隙,指甲盖泛白。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没有滑下去。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从李二牛的手腕上滑下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他的袖子,攥住了。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沓检测报告,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她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开,又拨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李二牛,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他们暂时不会来了。”
李二牛看着她,说了两个字。不是“谢谢”,是“谢谢”的另外一种说法,比“谢谢”轻一些,轻到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了水面上,但水里有一块石头,石头没有被砸动,但水面上起了涟漪。他说的是“谢谢”,还是这两个字,但苏晚晴听出了里面的不一样——以前他说“谢谢”是客气,这次的“谢谢”是认领,认领她为他做的这件事,认领她站在他这边的这个事实。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苏晚晴转过身,走回了临时实验室。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在帘子后面停了一下,帘子晃了几下,停了。她走到实验台前坐下,把手里那沓报告放在桌上,报告的最上面一页被风吹得卷了边,她用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就用咖啡杯压住了。
镇上的办公室里,刘金彪的茶杯碎了。他接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气的,是那种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之后你还要笑着说“没事”的那种气。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环保那边被一个女的顶住了,她有省农大的检测报告,数据全达标,我们的人没法下手。”刘金彪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没有挂,也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烫,他烫了一下嘴,把杯子摔在了地上。杯子是瓷的,白底青花,他用了好几年了。杯子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茶叶粘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几片被踩烂的树叶。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几秒钟,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白瓷片上,红得刺眼。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没蹭干净,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宋景明助理的号码,这次他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宋总,事情出了点意外,那边有个女教授,手里有完整的检测报告。”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年轻干练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通知。“知道了,宋总会有安排。”电话挂了。刘金彪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指甲缝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开了一小片。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忽隐忽现,像一个人站在深水里面,水已经没过了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