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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寻找证据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524 2026-06-04 11:52:06

封条贴上去的第五天,李二牛把院子里的石桌擦干净了。他用抹布蘸了水,把桌面上的灰擦了,把前幾天吃饭留下的油渍擦了,把石桌边缘的青苔也扣掉了。王雪梅站在旁边看着他擦桌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擦完了,把抹布搭在石桌边上,进屋抱了一摞东西出来——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土地承包合同、林远山签字的那份林地开发方案、苏晚晴出具的每一份检测报告。他把这些文件在石桌上一字排开,按时间顺序摞好,用从灶房里拿来的搪瓷茶杯压住边角,不让风吹走。

“不能光等着,我们要找证据。”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那堆文件,表情跟平时蹲在菜园里拔草时一样专注,一样认真。王雪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两种都更深更硬的东西,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了的石头,你把它挖出来擦干净,发现它不是石头,是铁。

王雪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他旁边,把那摞文件拿过来一份一份地翻。合作社注册证,在的。土地承包合同,在的。林远山的签字文件,在的。省农大的检测报告,在的。她把每一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摞整齐了放在桌子左边。她的手指在文件边沿上摸了一下,纸是新的,打印的墨还带着那股子化学味道。她说“我们手续齐全,他们凭什么查封”,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欺负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委屈和愤怒混在一起的东西,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

李二牛把其中一份土地承包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那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他认得——“承包期三十年,期满可续”。这是他爹的字,他爹写字的习惯是把“三”字的中间一横写得特别长,长到像一道横杠拦在路中间。他说了七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们就是欺负人。”

他拿起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许曼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许曼文接了,声音里带着笑,但笑得很职业,像一个人接工作电话时条件反射的那种笑。“李二牛?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嗒嗒嗒的,像一挺机关枪在扫射。

“许姐,能不能帮我查查刘金彪的底?”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就是正事,语气跟他在菜园里说“黄瓜多少钱一斤”时一样直接。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许曼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变了,从职业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那种“你找我办事我肯定给你办”的爽快。“我试试。”

挂了电话以后,许曼文的动作比李二牛预想的快得多。她先查了刘金彪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刘金彪,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只有一百万。她又查了税务记录,近三年的纳税额逐年下降,但营业额每年都在涨,涨了将近一倍。这种背离在财务上只有一种解释——偷税漏税。她接着查了合同纠纷,刘金彪的公司被起诉过六次,其中四次是因为拖欠货款,一次是因为销售假药,还有一次是被员工告了工伤不赔。她把这些都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她找了一个在省城药材圈混了多年的朋友,发微信问了句“刘金彪这人怎么样”,对方回了很长一段语音,大意是——这个人做生意不规矩,以次充好是常事,有一批三七粉被人检测出来掺了淀粉,赔了一大笔钱才私了。她听完以后把语音转成了文字,复制粘贴到了文件夹里。她把这些资料打包成了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叫“刘金彪.zip”,发给了李二牛,配了一行字:“这些够他喝一壶了。”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纸。她把纸放在石桌上,摞在那些文件的上面,纸张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又沉又实,“咚”的一声,像一块砖头落了地。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给李二牛。

“这是土壤和水源的检测报告,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镇政府,一份给县里,一份留着备用。”她用手指点了点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那里签着她的名字,名字下面是“省农业大学植物学教授”几个字,再下面是省农大的公章。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在法庭上做专家证人。“这些可以证明你的合作社没有环保问题。谁来了都不怕。”

王雪梅在旁边翻看着那些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面看到苏晚晴的签名和职称,手指在纸上摸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签名从纸上摸起来贴在心上。她抬起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正在跟李二牛说话,没看她。她把报告合上了,放在那堆文件的最上面,用手掌压了压。

李二牛把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土地承包合同、林远山的签字文件、苏晚晴的检测报告、许曼文发来的刘金彪黑料,分成了五摞。他把每一摞都用长尾夹夹好,按重要程度排了序——最重要的放在最上面,最不重要的放在最下面。他做完这些以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封条。封条被风吹得破了一个角,纸角在风中啪啪地响,像一个在不停说话的人,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查封,查封,查封”。他伸出手,把那个破了的纸角按回了墙上,按了一下,纸角又翘起来了,他就不按了。

县城的出租屋里,林小婉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是许曼文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路见不平。”配图是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屏幕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她放大看了看,看到了“刘金彪”“偷税”“售假”这些关键词,又缩小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路见不平”。她知道这不是在说许曼文自己,是在说别人,那个人是李二牛。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微信,翻到李二牛的聊天框。聊天框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上次的聊天记录被她删了,删了的聊天记录像没发生过一样,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最上面那行字——“对方已拒绝你的好友请求”。那行字是灰色的,比屏幕上的其他字都淡,淡到像铅笔写的,你用手一擦就能擦掉,但你擦不掉,因为那不是铅笔,是刻上去的。她打开了输入法,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了屏幕,输入法还在,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问“你到底要不要说话”的人。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打完以后看了三秒,删了。又打了几个字——“需要帮忙吗?”看了两秒,又删了。第三次她什么都没打,把聊天框关掉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问她“你还好吗”,裂缝不会拒绝她的好友申请。裂缝什么都不会做,裂缝就是裂缝,安静地待在天花板上,不打扰任何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许曼文发来的消息,两个字:“人呢?”她回了一个字:“在。”许曼文又问:“李二牛的事你不管?”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他不需要我。”发完以后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他不需要我”这五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李二牛,是她自己。她是那个需要被需要的人,但他不需要她,他不找她帮忙,不接她好友,不给她发消息,他的世界里有没有她好像真的没什么区别。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面白墙看了很久,久到墙变模糊了,不是墙模糊了,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没有哭,是眼睛累了,看什么东西都有重影。墙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墙,另一个也是墙,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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