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文的压缩包发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李二牛在灶房里热了碗剩粥,粥还没喝完,手机震了,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屏幕,把碗推到一边。王雪梅凑过来看,手机上是一个文件名——“刘金彪.zip”。她没见过这种格式,问“这啥东西”,李二牛说“证据”。他把手机拿到院子里,坐在石墩上,当着王雪梅的面解压了那个文件。文件夹里面躺着十几份文档,有截图、有扫描件、有录音转文字,一份一份地摊开来,像打开了一个人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工商信息、税务记录、合同纠纷判决书、售假举报信、行贿的转账记录。王雪梅看到“行贿”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李二牛看完了所有文件,把那些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灶台上那盏白炽灯拧亮了。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嗡嗡嗡地响。他把石桌上的文件收起来,搬进了堂屋,摊开在八仙桌上。
“帮我念。”他把一份土地承包合同的扫描件递给王雪梅,自己拿起笔,在面前的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关于刘金彪涉嫌违法犯罪行为的举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每个笔画都写到位了,“举”字的最后一竖写得很直,“报”字的最后一捺没有飞白。王雪梅坐在他对面,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念一行,他写一行。她念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不是感冒的哑,是这两天哭多了又没睡好的那种哑,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沙沙的尾音,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念到“偷税漏税”那一节的时候,她的嗓子卡了一下,停了。李二牛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把嗓子清了清,继续念。
“四、税务违法情况。根据税务记录显示,刘金彪名下公司近三年营业额累计约一千二百万元,纳税总额仅四十一万元,税负率百分之三点四,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百分之六十以上……”
苏晚晴从实验室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支红笔,笔帽没盖,红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一滴,快要滴下来了。她看到堂屋的灯亮着,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看到八仙桌上摊了一桌的文件,看到李二牛面前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到王雪梅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红笔的笔帽盖上,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李二牛写的那份举报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以后没说话,用红笔在开头改了三个字,把“违法犯罪”改成了“严重违法涉嫌犯罪”,说“加‘严重’两个字分量不一样”。又翻到第二页,把一行“刘金彪的公司卖假药”改成了“刘金彪名下的金彪药材贸易有限公司存在销售假冒伪劣药品的行为”,说“要写全称,写具体的法律用语”。
她改得很慢,每改一处都会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再下笔。红笔的字迹工整秀丽,跟李二牛那歪歪扭扭的字排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一张纸上相遇。李二牛看着她改完的地方,把改过的内容重新誊写了一遍。她翻到后面,看到许曼文发来的那些截图和扫描件,从里面挑出了三份最有分量的——一份税务局的内部核查记录(显示刘金彪公司税负率异常),一份法院的判决书(显示刘金彪公司因售假被起诉过),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刘金彪给某位领导的账户转过一笔钱)。她把这三份材料抽出来,夹在举报信的后面,说“这三份最有说服力”。李二牛说“好”。
林远山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李二牛正在誊写第三遍举报信,第二遍写的时候有几个字写错了,用胶带粘掉重写,粘掉的地方留了一个洞,他用一张小纸片从背面补上了。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林远山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捂着嘴说话。
“二牛,县里有人在压这件事。我查到了,是刘金彪的叔叔刘乡长在背后使劲。他跟国土资源局的人打了招呼,所以查封的事推进得这么快。”他说到“刘乡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李二牛说一个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林叔。”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林远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个年轻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你要小心。”林远山说了这四个字,挂了电话。电话挂断的提示音很短促,“嘟”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井里。
许曼文的电话是在十二点打来的。李二牛刚喝完王雪梅热的一碗红糖水,红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他接起来,许曼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熬夜干活的人才有的那种亢奋。
“材料整理好了没有?听我说,寄的时候不要只寄一个部门。”她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机关枪扫射,哒哒哒哒哒,李二牛插不进话。“县纪委、县国土局、县环保局,每个部门都寄一份。再复印一份寄到省里,省纪委或者省国土资源厅都行。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懂不懂?”
李二牛说“懂”。他不懂,但他记住了。“县纪委、县国土局、县环保局,省里。”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了把手指头攥成了拳头。
凌晨两点,最后一封举报信誊写完了。李二牛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管看了看,纸背面的字迹透过来,整整齐齐的,像印刷出来的。他用长尾夹把举报信和附件夹在一起,夹了五份,每份都有三十多页,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五份材料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压完以后边角还有些翘,又压了一下。
王雪梅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睡着以后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眉心那道因为焦虑而拧出来的竖纹消失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也不见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硬壳泡掉了,露出来的里面是软的、嫩的、一碰就会碎的那种。李二牛看了她一眼,把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拿起来,盖在她身上。围裙太小,只能盖住她的肩膀,他用力扯了两下,还是盖不住,就不扯了。
苏晚晴还坐在桌对面,面前摊着那支红笔和几页她用红笔改过的材料。她没睡,眼睛一直盯着李二牛誊写的手,看着他一笔一划地把每一个字写到位。她看到他写“举报人”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二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了。
“明天一早我去县城寄。”李二牛把五份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有两根棉线,他绕了三圈才绕紧。
王雪梅被他的声音从梦里拽出来,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先张开了。“我跟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又哑又黏,像糖浆从瓶子里往外倒,倒不快,但一直有。
苏晚晴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我也去,我认识县农业局的人,可以帮忙递。”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李二牛,李二牛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李二牛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光线不大亮,但院子里的石桌、石墩、晾衣绳、灶房门口那堆柴火,每一件东西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转过身,对着堂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沉到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睡吧,明天还有事。”王雪梅从桌上爬起来,把他的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外屋的长凳上躺下了。苏晚晴拿起那支红笔,盖上笔帽,放进口袋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二牛关了灯。堂屋里黑了,只剩从院子里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他抱着那个文件袋坐在椅子上,没有去里屋睡。他坐在那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手指能感觉到牛皮纸下面那些纸张的厚度和硬度。三十几页纸,每一页都是他在这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页都像一块砖,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他不知道这堵墙能不能挡住那些人,但他知道,不垒这堵墙,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小野猪从灶房门口走进来,鼻子在地上闻了闻,闻到了他的气味,走过来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我陪你”。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手从文件袋上拿开,按在它脑袋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