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李二牛照常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的灯亮了,他烧了壶水,泡了一碗隔夜的剩饭。王雪梅从外屋的长凳上爬起来,围裙都没系,走到灶房门口看着他。他蹲在灶台前面,端着碗,把泡饭呼噜呼噜地喝进嘴里,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墙上取下那顶草帽戴在头上。封条还贴在院门上,白色的纸红色的字,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没走前门,从后门绕出去,绕了一个大圈才走到菜园。
灵土还在,黄瓜还在,西红柿还在,石斛和金线莲也还在。但黄瓜藤上的叶子开始发黄了,不是缺水,是缺了灵雨。封条贴上去以后他不能从正门进出,但后门没被封,他每天早晚各一次,从后门绕进菜园,用手掌按在灵土上,默念灵雨术。灵雨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里,沿着黄瓜的根系往上走,那些发黄的叶子在雾气中慢慢变绿,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被灌了一口参汤,又缓过来了。但他的消耗比平时大了很多,每次浇完灵雨都要在田埂上坐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了才站起来。
王雪梅从后门跟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她蹲在他旁边,拔了几根草,拔着拔着停了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说了那句让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着急也没用。”她把锄头插在土里,两只手撑在锄头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远处已经空了的黄瓜架子。架子还在,藤还在,但黄瓜没了,卖不出去,全烂了,烂在地里,烂在筐里,烂在她心里。
马兰芳的电动车停在合作社后门口的时候,李二牛正在给金线莲浇水。她的车把上挂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桶身上那朵大红花在阳光下红得扎眼。她从车上跳下来,把保温桶取下来,掀开盖子,排骨汤的味道从桶里冲出来,浓得化不开。她把桶放在石桌上,走到菜园后门,喊了一声“二牛”。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空井里,回声在巷壁上弹了好几下才散。
李二牛从菜园里走出来,手上沾着泥,额头上有汗。他接过马兰芳递过来的汤碗,碗是保温桶的盖子,塑料的,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用围裙垫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马兰芳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额前的碎发扫到他下巴上的胡茬,从他下巴上的胡茬扫到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那两个字,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到她以为他没听见。
“你瘦了。”
李二牛把汤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完了把碗递给她,说了一句“好喝”。马兰芳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不像以前那么热了。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抱在怀里,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几乎贴在了一起。
“不管结果怎么样,姐都支持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你知道他走得很难、但你不拦他、你只是在路边等着他的那种光。
苏晚晴在临时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法律数据库的页面,她把《土地管理法》《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行政处罚法》翻了个遍,把跟“集体建设用地”“设施农用地”“经营行为界定”相关的条款一条一条地抄在笔记本上。抄到第八条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了。合作社的用地性质是设施农用地,按规定是可以进行农产品初加工和销售的,查封的理由“擅自改变土地用途”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给省农业厅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的背景音很吵,像在开会。
“陈处,杏花村那个事,您帮我问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对方说一个秘密。对方说“问了,县里说在走程序,要等”。她说“程序要等多久”,对方说“不好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住了。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菜园,李二牛正蹲在地里拔草,动作很慢,拔一根草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拔完了把草扔在垄沟里,又去拔下一根。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酸了,才把头转回来。
王雪梅去了村里。她去了周桂兰家,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到王雪梅进来,手里的韭菜择得更快了,手指翻飞,韭菜叶子一片一片地飞进盆里,速度快得像在表演杂技。王雪梅蹲下来帮她择韭菜,择了几根,问了那句她憋了一路的话。“桂兰婶,村里有消息吗?”周桂兰把手里的韭菜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刘金彪他叔在县里活动,你们怕是斗不过他。”她说“斗不过”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忌讳。
王雪梅从周桂兰家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粘着韭菜的汁液,绿绿的,洗不掉。她走得很慢,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经过赵老六家门口的时候赵老六在抽烟,看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经过王德发家门口的时候王德发的老婆正在晾衣服,看到她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了。她回到了合作社,从后门走进来,李二牛还在地里拔草,她站在他身后,把周桂兰的话转述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到她觉得那个说话的人不是她自己。
李二牛把手里的草扔在垄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斗不过也要斗。”
他说完以后蹲下去,继续拔草。动作还是那么慢,拔一根草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但每一下都拔得很彻底,草根完整地从土里被拽出来,根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几下,安静了。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光还是昏黄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幅旧画。封条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纸角被风吹得啪啪响。李二牛坐在石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没点,他叼着过滤嘴,叼了很久,过滤嘴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在李二牛的气味里搜寻着什么——不是食物的气味,不是危险的气味,是一种更细微的、需要用心才能闻到的气味。它闻到了,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小孩在夜里醒来发现旁边没人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担心……你担心……”李二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丝从裂口处挤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那些烟丝,放在石桌上,用拇指碾了碾,烟丝被碾成了粉末。他摸了摸小野猪的头,说了两个字。
“没事。”
小野猪用鼻子拱他的手。鼻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在他手背上拱来拱去,拱到他的手指缝里,拱到他的掌心里。它拱了很久,拱到他不再说“没事”了,拱到他的手指在它的耳根处慢慢揉了起来。小野猪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我信你”。李二牛把手从它头上拿开,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了那根烟。烟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是淡蓝色的,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
远处的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手电筒的微光照着他写的字:目标未受影响,情绪稳定。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没有声音,他在等。
“宋总,目标没有服软的意思。”他说完以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那边的回应。沉默了几秒,宋景明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
“继续施压。”
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在山坡上亮了一下,照出前面一片荒草的轮廓。他踩下油门,车子滑下山坡,尾灯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他把车开到了一个更近的点位,一个从合作社后门能看到菜园的位置,把车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闭上眼睛。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确定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