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李二牛正在院子里补草帽。草帽戴了三年,帽檐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针线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的大小的小,像一排站没站相的兵。手机在石桌上震了一下,他放下草帽,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陈叔”两个字。他接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小李,你的事我听说了。”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在村里的时候中气足了很多,像一个人在宽敞的客厅里说话,声音被墙壁弹了好几下才送进话筒里。“我找了省农业厅的老朋友,他们答应过问此事。你放心,省里有人盯着,县里不敢乱来。”
李二牛的手指在草帽的帽檐上按了一下,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被他按平了,又弹回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陈叔”,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的陈国栋听得很清楚。陈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一个人在喉咙里轻轻地咳了一声。“你救过我的命,这点忙不算什么。你在山里给我嚼草药敷胸口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电话挂了,李二牛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看着草帽上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拿起针线又缝了几针,这次缝得比刚才好一些,针脚还是有大有小,但站得比刚才直了。
赵德茂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正在菜园里用灵雨术浇那些蔫了的黄瓜藤,灵雨的能量从掌心渗进土里,黄瓜的叶子在雾气中慢慢舒展开来。他的额头上有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手机放在田埂上,他听到震动跑过来接,手上还沾着泥。
“小李,我找了省药材协会的人,给县里相关部门打了电话。”赵德茂的声音急促,像一个人在赶时间,每个字之间的间隙都很短。“他们问县里凭什么查封你的合作社,手续齐全、环保达标、产品优质,哪一条够得上查封的标准?县里那边已经开始松动了。我在省城商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李二牛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拿起手机说了声“谢谢赵总”,赵德茂说“谢什么,你货供不上,我损失更大”。电话挂了以后,李二牛把手机放回田埂上,回到菜园里继续浇灵雨。手按在灵土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股温热比前两天强了一些,不知道是灵脉自己恢复的,还是因为听到了这两个电话。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报告。报告很厚,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杏花村土壤微生物群落研究进展报告”一行字,下面是她的名字和省农大的全称。她把报告放在石桌上,翻开第一页,用食指点着摘要部分的一行字,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把新菌种的研究进展写成报告,抄送省农业厅和科技厅,说明你的合作社有重大科研价值,查封会影响科研进展。这是学术层面的压力,县里不得不考虑。”她说完以后把报告合上,往李二牛面前推了一下。李二牛没有翻开看,他把报告拿起来放在了一边,说了句“谢谢苏教授”。苏晚晴站在石桌对面,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激动,跟她刚来杏花村时看到的那个蹲在菜园里拔草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她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白大褂的领口传出来,闷闷的。
“叫我晚晴就行。”
林远山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李二牛正在灶房里热王雪梅中午蒸的馒头,馒头是玉米面的,王雪梅掺了一点白面,蒸出来的馒头比纯玉米面的软一些。他把馒头放在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还没坐下,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镇长身上听到的东西——兴奋。
“二牛,县里松口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在山壁上弹了好几下。“说可以先解封,但要补办手续。你跟合作社的手续基本齐全,就是缺一个经营场所的备案,补上就行。你明天来镇上,我陪你去县里办。”
李二牛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馒头在盘子里滚了一圈,差点掉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扶住了,把盘子放在石桌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人用钥匙捅了一下,转了好几圈才打开。
“什么时候?”
“明天!你明天一早来镇上,我在办公室等你。”林远山说完这句话以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分量更重了。“二牛,这件事能解决,不光是因为省里的人说话,更因为你自己的手续是齐全的。你站的住脚,谁都推不倒你。别怕。”
电话挂了。李二牛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那张封条。封条被风吹得破了一个角,纸角在风中啪啪地响,像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个红色的“查封”大字,纸还是白的,字还是红的,但纸上的红色在他的眼睛里慢慢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色。他蹲下去,拿起盘子里的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玉米面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
王雪梅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红豆汤出来的时候,看到李二牛蹲在院子里啃馒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把红豆汤放在石桌上,问了句“咋了”。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里还含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动了动,把那口馒头咽下去了。他说了一句让王雪梅的红豆汤从手里滑出去、碗砸在地上、红豆汤洒了一地的话。
“县里松口了,明天解封。”
王雪梅站在那里,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碗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红豆汤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红豆一粒一粒地散落在水泥地上,像一些被风吹散的种子。她蹲下去,不是去捡碎碗,是蹲下去哭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散落的红豆上。她哭了几秒钟,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身跑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她要重新煮一锅红豆汤。
马兰芳的电动车停在合作社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油饼,油饼用油纸包着,油纸上渗出了一圈一圈的油渍。她看到李二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到王雪梅在灶房里忙活,看到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把油饼放在石桌上,坐在李二牛对面的石墩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我就知道二牛能行。”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二牛,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红得比她喝了酒的时候还红。她顿了顿,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我就知道”。
王雪梅从灶房里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红豆汤出来,锅是铁锅,很重,她用围裙垫着锅耳端出来的,手指被烫得通红。她把锅放在石桌上,锅盖揭开,红豆汤的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红豆汤里加了红糖,甜得发腻。
苏晚晴端着一碗红豆汤,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喝了一口,甜得皱了一下眉。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着院子里王雪梅的笑声、马兰芳的说话声、李二牛偶尔应一句的闷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晚上她听到的全部声音。碗里的红豆汤还在冒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金丝眼镜,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碗里的汤少了一半,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野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李二牛的脚边跑到王雪梅的脚边,从王雪梅的脚边跑到马兰芳的脚边,又从马兰芳的脚边跑回李二牛的脚边。它的后腿已经不瘸了,跑得很快,快得像一个在地上滚动的毛球。它的脑海里传来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声音,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高兴……高兴……高兴……”高兴到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声音来表达,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跑圈,用最尖的声音哼哼,用最亮的眼神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它跑到李二牛脚边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发出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哼。李二牛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野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不动了,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王雪梅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墙上,马兰芳的影子投在院门上,苏晚晴的影子投在临时实验室的帆布帘子上,李二牛的影子投在地上。小野猪没有影子,它躺在李二牛的膝盖上,缩成了一团,把自己藏进了他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