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德彪的警车停在合作社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王雪梅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石桌擦了三遍,把灶房门口的柴火重新码整齐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就是坐不住,一会儿拿起扫帚扫几下,一会儿把扫帚放下又去擦桌子,擦了桌子又去码柴火,码好了又觉得不够齐,又拆了重新码。马兰芳坐在门槛上翘着腿剥花生,花生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嘎嘣响,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苏晚晴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一直轻轻敲着膝盖,敲的节奏跟墙上的挂钟差不多。
王德彪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难看了很多。那种难看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人当枪使了之后枪口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那种难看,像一个人在饭桌上被人灌了一杯他不愿意喝的酒,咽下去了,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没带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只带了一个拿着文件夹的手下,那人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被主人拽着走的狗。王德彪走到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被风吹得破了一个角的封条,站了两秒钟,伸手撕了。纸从墙上被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撕开一块贴在伤口上的胶布,胶布下面是一道已经结痂了的伤疤。封条在撕下来的那一瞬间,白色的纸在被强光照射了一周的墙上留下了一块方形的印子,印子比周围的墙面白一些,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晒黑了之后摘下眼镜露出的那两块白。他把封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过身的时候看到李二牛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跟他没有关系的雨。
“王所长,辛苦了。”李二牛说了五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卑不亢,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王德彪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动完了又把嘴闭上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从李二牛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擦着他的衣角走过去了。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比他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哒哒哒哒哒,像一个人在逃离一个他不想多待一秒的地方。手下跟在后面小跑着,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差点掉了,用下巴夹住了,跑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王德彪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摔了一本书。
警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吞没了。王雪梅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那块被撕掉封条后露出来的白色方印,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淡粉色短袖的领口上,领口上的小兰花被泪水洇湿了,兰花的颜色从褪了色的灰白变成了一种深色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灰色。她站在原地哭了几秒钟,然后动了,朝李二牛走过去,越走越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吓死我了。”
李二牛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了。他的右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熟睡的婴儿,怕把她拍醒了。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王雪梅听到了,马兰芳听到了,苏晚晴也听到了。
“没事了。”
马兰芳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两手叉腰,笑得很大声。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下,震得灶房门口的麻雀都飞走了。她笑着说“别哭了,一会儿人家以为你被欺负了”,语气里带着笑,笑的下面藏着一层薄薄的酸,酸的下面是一层厚厚的释然。王雪梅从李二牛肩膀上抬起头,瞪了马兰芳一眼,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嘴角在往上弯,弯成了一个弧度,弧度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她从瞪变成了笑,破涕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笑得比谁都真。
林远山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边走边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把文件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件棘手的事情之后走出门来晒太阳时才会有的表情——眉头松开了,眼袋浅了,嘴角的弧度往上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块被撕掉封条后留下的白色方印,点了点头。
“二牛,县里决定解封,但你要在一个月内补办用地手续。手续不难,就是走个流程,材料我帮你准备。”他说完以后走到李二牛面前,伸出手。李二牛握住了,林远山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得很紧,摇了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多用了一点力气。他松开手,在李二牛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一下,说了四个字。
“干得不错。”
林远山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哒,哒,哒,像一个人在散步。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镇上的办公室里,刘金彪的手机响了。他正在泡茶,茶叶是今年的新茶,从省城托人带的,一斤八百多。他把茶叶放进盖碗里,沸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子里翻滚了几圈,舒展开来,一股清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正要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叔叔的号码,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水花不大,但声音很闷。
“金彪,县纪委要找你谈话。”刘金彪的手抖了一下,盖碗里的茶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把盖碗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继续,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和行贿。材料很详细,县纪委已经立案了。”
刘金彪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的手还在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的节奏很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每一步都不确定下一步踩到的是实地还是坑。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咳了一下,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很多烟头的烫痕了,新的烫痕叠在旧的烫痕上,像一个人在同一道伤口上反复地割。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问他“你怕不怕”,裂缝什么都不会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窗外的阳光被玻璃挡在了外面,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暗到看不清天花板上的裂缝了。
周桂兰端着一盆鸡蛋走进院子的时候,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捡的,还带着鸡的体温,蛋壳上沾着一点点干了的鸡粪。她把盆放在石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二牛,我给你送鸡蛋来了!自家鸡下的,土鸡蛋,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李二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盆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声“谢谢桂兰婶”。周桂兰摆了摆手,说“谢啥,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好像是故意在等后面的人。
赵老六端着一碗绿豆糕来了。王德发的老婆提着一篮子青菜来了。孙老头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鸡毛拔得很干净,鸡皮上还有没冲干净的细毛,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密,像一个快要干涸的池塘被一场大雨灌满了,水满了,青蛙叫了,鱼也活了。李二牛站在人群中间,被他们围着,被他们推着,被他们拉着,被他们拍着肩膀,被他们握着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石头不会笑,但石头也不会被冲走。
苏晚晴站在远处,靠在临时实验室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丝笑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到林雨薇站在她旁边看了好几秒才确定她真的在笑。林雨薇把手里的培养皿换了个手端着,问她“老师,你笑什么”。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个被人群围住的年轻人,那个被王雪梅抱过、被马兰芳夸过、被林远山拍过肩膀、被全村人送过鸡蛋和绿豆糕的年轻人。他站在人群中间,表情跟第一次在菜园里看到她时一模一样——平静,安静,像一块石头。但石头下面是活的,她知道的。她低下头,看到小野猪从人群的腿缝里钻出来,跑到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小野猪的头上摸了一下。小野猪的毛很硬,扎手,但它没有躲,眼睛眯了起来。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硬毛拍了拍,转身走进了临时实验室。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院子里的人声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培养皿里那片金色的菌落,在恒温箱的灯光下默默地生长着。她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片金色的菌丝在琼脂表面蔓延,每一条菌丝的顶端都在向外探索,不知道在找什么,但一直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