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响了。第一个电话是魏老板打来的，李二牛正在灶房里喝粥，粥是红薯粥，红薯切得大块，煮得稀烂，用筷子一夹就碎。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接了电话，魏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耳朵嗡嗡响。“李老板，黄瓜什么时候有？我这边断了快十天了，客人天天问，我都不敢接电话了。”李二牛把粥碗放下，咽了嘴里的红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开始恢复，先给你发两百斤，后续慢慢补。”魏老板说“不行，两百斤不够，至少三百斤”，李二牛说“产能有限，你先拿两百斤，下周给你加”。魏老板挂了电话，李二牛端起粥碗继续喝，喝了三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老板，要石斛，要的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把粥碗里的最后一口喝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王雪梅在灶房里洗碗，听到手机铃声一阵接一阵地响，擦了手跑出来。她看到李二牛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说着“行”“好”“可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抹布。她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等他挂了电话，问了一句“谁啊”。李二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上又亮了一个来电，他没接，先回了她的话。“魏老板、孙老板、钱老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订货的。”他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不认识，他接了，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省城一家连锁餐厅的采购经理，要订黄瓜和西红柿。他一边听一边朝王雪梅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拿笔记”。王雪梅从灶房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色封面的账本，翻开第一页，把笔帽咬开，蹲在石桌旁边，一边听他说一边记。她的字写得快，笔画飞起来，有些字她自己后来再看都认不出来，但她现在顾不上好看不好看，能记下来就行。
一上午接了十几个电话。王雪梅的嗓子哑了，不是因为说话多，是因为紧张。她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墩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名字、有号码、有订货量、有送货时间。她把最后一通电话挂掉的时候，手指头在挂断键上按了一下，按完了还按着，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李二牛，嘴巴张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像砂纸磨过木头，沙沙的。
“嗓子哑了。”李二牛走到灶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有人用手在抚摸那道被砂纸磨过的伤口。
赵德茂的电话是十一点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一个人在谈判桌上占了上风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兴奋。“小李，我把之前的订单翻了一倍，你的石斛我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他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拍卖会上举牌，生怕被别人抢了先。李二牛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说了句“产能有限，得慢慢来”。赵德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认真更重了。“那你赶紧扩大规模。缺钱缺地缺人，你说话，我帮你。”李二牛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敲的节奏很慢。“好。”
陈国栋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刚把赵德茂的货单记完，王雪梅把账本翻到了第五页，页角的纸被她翻得卷了边。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个人在客厅里晒太阳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和愉悦。
“小李，我有个老朋友是省城连锁药店的老板，姓顾，开了二十多家店。他看了你的石斛检测报告，很感兴趣，想跟你合作。你的药材品质是他见过最好的，他说只要你肯供货，价格不是问题。”李二牛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握着手机，两只脚平放在地上。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挥动。
“陈叔介绍的，我信得过。”他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的陈国栋听得清清楚楚。陈国栋笑了，笑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震动，像远处的雷声还没到头顶就已经在地平线上滚动的那种声音。“行，我把你电话给他，他这两天会联系你。”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她把文件放在石桌上，用食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认识省农科院的人，可以帮你申请农业补贴，扩大种植规模。这是申请表，你填一下。”她把文件推过来，李二牛拿起来看了看，表上的格子很多，有些他填不来。他把表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好，你帮我弄。”他说了五个字，语气跟他让王雪梅记订单时一模一样，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晚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使唤了之后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这个人使唤的复杂情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介于抱怨和撒娇之间的东西。
“你倒是会使唤人。”
李二牛笑了。他很少笑，在苏晚晴面前更少。但这次他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往上提了几毫米，露出上排的牙齿，不多，就几颗，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个人在觉得一件事确实好笑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笑。苏晚晴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动得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动了。她把金丝眼镜推了一下，拿起那份申请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填好了我给你递上去”，掀开帘子进了临时实验室。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帆布上晃了一下才稳住。
晚上，院子里的灯亮了。王雪梅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今天接的订单，又算了算合作社现在的种植面积。她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决定。
“订单太多了，我们种不过来。得招人了。”
李二牛坐在门槛上，耳朵上别着一根烟，没点。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别回去了。他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了地上，放好了就不会再动。
“明天贴个告示。”
王雪梅把账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二牛。他还坐在门槛上，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堂屋里，黑黑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八仙桌的腿旁边。她看了一秒，转身进了灶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锅盖碰锅沿，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她在洗碗。洗完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了灶台又把地上的柴火重新码整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柴火重新码一遍，但她的手停不下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把发条走完就停不下来。她码完了柴火，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灯管不闪了，光很稳，白亮白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李二牛一个人。他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放进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烟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是淡蓝色的，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散开的那一瞬间，烟雾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眨眼就变了。他没看清是谁，也没想看清是谁，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掐灭了。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它的前腿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像在追什么东西，蹬完了又安静了。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脑袋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耳朵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别担心”。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从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弯了弯腰，站直了，走进堂屋。堂屋的灯关了，外屋的长凳上王雪梅已经躺下了，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呼吸很匀。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她身边，走进里屋，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催他招人，裂缝不会问他“你能行吗”。裂缝就是这样，安静地待在天花板上，不打扰任何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灶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水滴落在水桶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用钟表的声音数着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