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电视台的新闻是晚上七点播的。林小婉端着碗泡面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筷子搅了两下,面还没吃,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标题——“云山镇药材商涉税案告破”。她放下筷子,把音量调大了两格。新闻不长,不到一分钟,画面先是刘金彪被带走的背影,模糊的,像是用手机偷拍的,然后是县纪委的通报画面,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播音员念到“本案举报人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负责人李二牛”的时候,屏幕左下角出现了一张照片——不是李二牛的单人照,是农贸会上拍的,他站在摊位后面,低着头在签合同,旁边站着王雪梅,画面只取了他一个人的部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林小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从筷子的缝隙间滴下去,滴在碗沿上,沿着碗壁往下淌。她没擦。新闻播完了,接着是天气预报,她没关电视,也没换台,就那样看着屏幕上那个穿西装的主持人在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阵雨”。她把泡面端起来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用筷子一夹就断。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遥控器按了回看,把刚才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泡面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李二牛的号码——这串号码是林雨薇发给她的,她存了很久了,但一次也没拨过。今天是她第一次按下去。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两秒,按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抖到如果不是手机贴着耳朵、手机的边缘在震动时会磨到耳廓的皮肤,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抖。嘟——第一声。嘟——第二声。嘟——第三声。她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鼓槌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她开始后悔了,想挂掉,但手指还没碰到挂断键,电话就通了。手机突然安静了,那头没有声音,这头也没有。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刚跑完八百米。
“喂。”李二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短,很平,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的时候被叫住了,停下来“嗯”了一声,问“什么事”。不是“你好”,不是“哪位”,就是一个“喂”,声调是平的,不升不降,跟他在菜园里接王雪梅的电话时说“喂”时的声调一模一样。林小婉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她的嘴张开,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像蚊子叫,小到她怕他没听见。
“是我,林小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正竖着耳朵捕捉他的每一个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个在回答“今天星期几”的问题。
“有事?”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她说了那句在肚子里转了一下午的话。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恭喜你,赢了官司。”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次的沉默比上次长了一点。她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抽烟。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以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等着,等了大概五秒,听筒里还是安静的,安静到她能听到他那边有风声,有远处田里的青蛙在叫,有灶房里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层纱。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她不敢问。她的嘴又张开了,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段沉默填满。她的牙齿碰到了下嘴唇,咬了一下,松开,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以后她立刻就后悔了。
“你微信把我删了?”
“嗯。”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一刀两断,切口平整,没有毛边。林小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掐了一下,指甲在塑料壳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尖锐的声音。“为什么?”她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得比她刚才说“是我”的时候还厉害。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话了。他的话像一块石头,不重,但扔进了水里,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没有为什么。”
沉默。电话两头都不说话,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走廊里来回走,找不到出口。林小婉握着手机,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嘴伸出去想吸一口气,浪打过来又灌了一嘴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打这个电话之前想了很多话——问他官司的细节,问他合作社现在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你微信把我删了”那句话出来以后,那些话全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东西,像穿着拖鞋去参加婚礼,你会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你的脚。她挂了电话。没有说“拜拜”,没有说“再见”,没有说“那我不打扰你了”,就按了挂断键,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李二牛”,通话时间一分二十八秒。一分二十八秒,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从“喂”到“谢谢”到“嗯”到“没有为什么”,一分二十八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泡面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了一下,膜破了,露出底下浑浊的面汤。她没有吃。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许曼文。“我刚才打你电话占线,跟谁打电话呢?”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没谁。”许曼文秒回了。“是不是李二牛?”林小婉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墙壁。许曼文又发了一条:“你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什么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把手机又放下了。屏幕还在亮,光从枕头旁边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光斑慢慢暗了,她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她没有睡着,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更咸了。她没有擦,任它淌。
合作社的院子里,李二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灭了,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着。林雨薇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摞培养皿,正要搬到院子里的阴凉处晾着。她看到李二牛接电话的样子——他接电话的时候话很少,她远远地看着,只看到他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几个很短的词,然后就挂了。她把培养皿放在石桌上,问了一句“谁啊”,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李二牛把手机从石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扣着的屏幕朝下,塞进去了。
“你姐。”
林雨薇的手指在培养皿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看不出。她把手从培养皿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了一句“她找你干什么”,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紧到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感觉到了那根弦被拧了一下。李二牛站起来,走到菜园边上,蹲下去拔了一根草,草根从土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块灵土,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把草扔在垄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恭喜我。”
林雨薇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蹲在菜园里的背影。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小婉的头像。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之前看了一遍,没有改。“姐,你给李二牛打电话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拿起培养皿继续往院子里搬。搬完了三摞,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没有。”林雨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这两个字太短了,短到像一扇被用力关上的门,门关上了,你还站在门外,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咬住了,你知道里面的人不会给你开门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最后两摞培养皿搬到石桌上摆好。摆的时候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又重又长,像一个人在爬了很久的山之后终于到了山顶,坐下来,看着远处的云海,呼出了一口气。不是叹气,叹气是有声音的,这个没有声音。这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她改变不了的事情时,身体替她做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石桌前看到了那些培养皿,又看到了林雨薇的表情。她的目光从林雨薇的脸上移到李二牛蹲在菜园里的背影上,从李二牛的背影上移到石桌上那部被扣着放的手机上。她什么也没问,把文件放在石桌上,翻开第一页,推开了金丝眼镜,开始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手里那份文件上,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很快,像个在扫描的机器。扫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看。菜园里的青蛙叫了一声,停了。田里的青蛙也叫了一声,此起彼伏的,像在对话。它们说的话林雨薇听不懂,苏晚晴也听不懂,但她们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