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到的。苏晚晴正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观察新一批菌落的生长情况，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框，发件人是省农大微生物实验室，标题只有一行字——“基因测序结果报告”。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邮件打开了，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加载进度条走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下敲完，文件打开了。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摘要，第三页是序列比对结果。她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第三页，从第三页扫到第五页，扫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帕金森式的抖，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你等了很久、以为不会来、但它终于来了的结果时，身体替你的心在做的事。她把页面往上翻，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页上的那行红字——“经比对，该菌株16S rRNA基因序列与已知菌种相似度均低于百分之九十三点五，不属于任何已知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林雨薇，你过来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在努力压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林雨薇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整理培养皿，听到她叫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进来。苏晚晴让开位置，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用手指了指第三页上那行红字。林雨薇弯下腰看了一遍，直起腰又看了一遍，嘴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到苏晚晴能看到她喉咙里的小舌头。她说了句“老师，这是重大发现”，声音从张开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之后的气声，又细又尖，像气球撒气。苏晚晴从她手里把鼠标拿过来，关了PDF，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李二牛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水流的声音，他在给黄瓜浇水。“你快过来。”苏晚晴说了四个字就挂了，没等他回话。
李二牛从菜园跑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他跑得很快，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跑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就不蹭了，掀开帘子走进去。苏晚晴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基因测序报告，报告很厚，订书钉装订的，边角扎手。她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字大部分认识，内容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的结论——“新菌种”。苏晚晴的声音从金丝眼镜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在课堂上宣布一个重要结论时才会有的那种庄严。
“你土壤里的微生物是新菌种。在生物学上，这是一个全新的属，全新的种，从来没有被人类发现过。”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眼镜腿在耳后转了一下。“按学术惯例，发现者有权命名。”
李二牛把报告合上，放在实验台上，用手掌压了压，报告被他的泥手印上了一个模糊的指纹。他看着苏晚晴，问了一句“用我的名字？”苏晚晴点了一下头，说“你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比如‘lii’或者‘erniuensis’。这是学术界的惯例，很多人这样做。”李二牛站在实验台前，手上还有泥，裤腿上也有泥，鞋上也有泥，整个人像是刚从地里被挖出来的。他想了想，说了句话。
“那就叫‘二牛菌’吧。”
苏晚晴笑了。她不常笑，至少在李二牛面前不常笑。但这次她笑了，笑得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翘的含蓄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声音的笑。她的笑声很短，像有人在她喉咙里轻轻咳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金丝眼镜被笑纹推着往上抬了一点。她说了一句让整个实验室的气氛都变轻松了的话。
“这名字太土了，叫‘神农菌’吧。”
李二牛看着她笑了的样子，嘴角也动了一下。他说“行”，只有一个字，但苏晚晴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翻开报告最后一页，在“建议命名”那一栏用签字笔写下了几个拉丁文——“Shennongia er’niuensis”。写完了以后把笔帽盖上，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李二牛。“Shennongia是属名，神农的意思。er’niuensis是种加词，二牛的拉丁化。学名里同时有神农和你的名字。”李二牛没听懂拉丁文，但他听懂了“神农”和“二牛”两个词。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行”，还是一个字，但这次苏晚晴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林雨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晚晴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报告，金丝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嘴角带着笑。李二牛站在她对面，手上还有泥，裤腿上也有泥，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看着苏晚薇手里的报告。林雨薇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老师发现了新菌种，命名为神农菌。杏花村的土壤里藏着大秘密。”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培养皿，但她的嘴角一直在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她整理培养皿的时候哼起了歌，哼的是某一首流行歌的调子，调不太准，但能听出来是什么歌。
马兰芳的电动车冲进院子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她听王雪梅说“苏教授那边出大事了”，以为又有人来查封，吓得她把电动车骑得飞快，从猪场到合作社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平时至少要十五分钟。她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临时实验室的帘子掀着，李二牛和苏晚晴站在里面，林雨薇在旁边整理东西，王雪梅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她跑过去，喘着气问了一句“啥事啥事”，声音又大又急，把林雨薇手里的培养皿吓得晃了一下。王雪梅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乱了，有一缕粘在嘴角。王雪梅说“苏教授发现了新菌种”，马兰芳的嘴张开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问了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
“啥菌种？能吃吗？”
苏晚晴笑了。王雪梅笑了。林雨薇捂着嘴笑了。李二牛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马兰芳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又问了一句“那到底是啥”。苏晚晴把报告翻开给她看，指着那行拉丁文说“这是一种微生物，能促进植物生长，对农业生产有重大意义”。马兰芳盯着那些拉丁文看了两秒，把报告还给她，说了句“听不懂，反正很厉害”。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报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糊了，她没注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又去灶房倒水喝了。
苏晚晴回到实验台前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她想了很久，最终打了一行字——“Shennongia er’niuensis gen. nov., sp. nov., a novel plant growth-promoting bacterium from agricultural soil in Xinghua Village, China.”她打完这个标题以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李二牛。他正蹲在地上，用手在搓裤腿上干了的泥巴，搓下来的泥粉落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面粉。
“我要写论文，发顶级期刊。Nature或者Science。”她的声音从实验室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笃定，笃定到像一个在黑夜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灯火不大，但光很稳。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晚晴听到了，林雨薇听到了，王雪梅站在门口也听到了。
“那你加油。”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嗒嗒嗒嗒嗒，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又脆又密，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她打了几行字，停下来看了一遍，又继续打。窗外的阳光从帆布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林雨薇在旁边看着她打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只有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平静。她低下头，把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朋友圈的消息提醒，有人给她拍的那张照片点了赞。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培养皿继续整理。小野猪从院子外面跑进来，三条腿蹦得很快，跑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刹住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李二牛蹲在门口，就跑过去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李二牛把手放在它头上，从耳根揉到后脑勺，揉了三下。小野猪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哼，翻译过来是“什么好事”。李二牛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小野猪的脑袋上又揉了一下，站了起来，走进菜园。水瓢还放在水桶里，黄瓜还没浇完。他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浇在黄瓜根上，水渗进灵土里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