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论文预印本发到学术网站上的时候是周三下午。她选了那个业内公认的预印本平台，上传了全文，填了关键词，点了提交。页面刷新以后，她的论文出现在最新列表的第一条。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林雨薇说了句“好了”，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林雨薇正在整理数据表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说了句“这么快”，苏晚晴说“上传而已，又不是发表”。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邮箱，把论文链接发给了几个合作过的同行，关了电脑，去灶房倒了杯水。水还没喝完，手机就开始震了。
第一个邮件从日本来的，京都大学的一位教授，标题是“Re: Your new species paper”，内容很客气，问了菌株的分离方法和培养条件。苏晚晴用手机回了几个字，放下手机拿起水杯，又震了。第二个从德国，第三个从美国，第四个从澳大利亚。她的手机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发动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震得放在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动。她喝完了那杯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的闷响从桌面上传过来，“嗡——嗡——嗡——”，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蜜蜂。她把手按在手机背面，感受到了那些震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节奏，只剩下连续的、沉闷的轰鸣。她把手拿开，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已经积了十几条未读邮件和二十几条微信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长按电源键，屏幕上出现了“滑动关机”的提示，她把滑块拖到了右边，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对林雨薇说了句“今天不看手机了”，林雨薇说“好”，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敲完了一行数字抬起头的问了一句老师你不看邮件了吗，苏晚晴推了解眼镜说“等明天”。
省农大校长的电话是在手机开机之后打进来的。傍晚六点，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未接来电的提示弹了整整一屏，她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王校长”三个字。她接了，王校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步时才会有的那种急促和不耐烦的尾音。
“苏教授，你那个新菌种的发现，学校要开新闻发布会。这是省农大近十年最重要的科研成果，必须大张旗鼓地宣传。”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门口，帘子掀开了一半，能看到院子里李二牛正蹲在地上喂小野猪，手里拿着半块红薯，掰成小块扔在地上。她听了校长的话，沉默了一瞬，用那种在课堂上跟学生说“这个理论还不成熟”时的语气，平平静静地回了他。
“等论文正式发表再说。现在只是预印本，还没经过同行评议。”
王校长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电话这头能清楚地听到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才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急切已经被他压下去了剩下的是个在高校里待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务实。“好，但你要优先在国内期刊发一篇，学校需要国内成果。至于国际顶级期刊那边你自己把握。”
苏晚晴说了一个字“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帘子从手边滑落，挡住了院子里的光。她站在暗处一动不动，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放回桌上的打印稿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她的拇指在褶皱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把它抚平了，转身走回实验台前把打印稿放进文件夹里。
省科技厅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苏晚晴正在和李二牛讨论土壤采样的具体点位，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座机。她接了对方自称省科技厅农村科技处的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关于新菌种的研发进度和应用前景。苏晚晴站在菜园边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黄瓜藤的叶子，指尖在叶片上来回抚，一边听对方问话一边组织语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像数据一样精确。
“可以显著促进植物生长，在实验室条件下能使作物生长周期缩短三分之一，同时减少化肥使用量百分之四十以上。如果大面积推广，对农业生产的效益提升会非常明显。”
对方记录完毕挂断了电话。苏晚晴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才发现屏幕上多了几条微信消息，都是科技厅那边发来的表格和项目申请指南，她没来得及细看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抬起头对李二牛说了一句“他们要立项支持”，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李二牛蹲在黄瓜架下面，手里拿着那半块红薯——小野猪已经吃饱了趴在他脚边打盹，红薯还剩一小块，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挺好”。苏晚晴站在菜园边上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黑泥，手上还沾着红薯的淀粉黏糊糊的，他在用拇指和食指把粘在掌心的淀粉一点一点搓掉。
“你要提供更多的土壤样本，我要做对比实验。从不同深度的土层、不同位置的菜地、后山灵土坡，每一个点位都要取三份平行样。”
李二牛把那块红薯塞进嘴里全部嚼完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跟他说“行，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但苏晚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外面捏了一下。
“行，你要多少挖多少。”
苏晚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你倒是大方”，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嗔意但比平时的嗔多了点什么，比抱怨轻比玩笑重，像一杯泡了三道的茶，第一道的涩第二道的香第三道的回甘全混在了一起溶在这一句话里。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采样计划，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有好几个字写出来以后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没有涂改，就那么留着。
李二牛说了句“反正地是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苏晚晴写完了采样计划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上有光，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那层光是金色的。
晚上，临时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厚厚一叠文献，每篇文献上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她把其中一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在页边写了一行字——“生长机制需进一步验证”，然后把这篇文献放在“待引用”那一摞的最上面。李二牛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来，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裹在蛋白中间，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和碎葱花。他把碗放在实验台上碗底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面条在碗里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他用手指把碗往里面推了推，没说话转身就走。
“谢谢。”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只有两个字，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到像是那个音在空气中的衰减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一个节拍。李二牛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实验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别太拼。”
苏晚晴把面条碗端起来，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没完全凝固流心的，金黄色的浓稠液体淌在面条上把白色的面条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淡金色。她嚼了两下咽了，把碗放下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你不懂，这是我一辈子的成果”。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涩，不是嗓子的问题，是那个“一辈子”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带上了重量，重量压在她自己的心上，也压在这个临时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她到这里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搞清楚那些异常数据的来源，不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什么，找到了以后才发现她找的不是一个新菌种，是她做了二十年研究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找到的东西，这个东西不在省农大的实验室里不在那些精密的仪器里不在那些影响因子的期刊里，它在这个村子的泥土里，在泥土下面那条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灵脉里，在一个穿着破短袖、蹲在菜园里拔草、手上永远沾着泥的年轻人脚底下。
她说完以后就低下头开始吃面，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夹起来吹吹了再吃，辣椒放多了辣得她额头冒汗也没有停下来。李二牛站在实验室门口，帘子挡在他和她之间，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灶房的门帘挡住了。苏晚晴听着那些脚步声从有到无，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实验台边上，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几个词又加上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敲下了句号。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上了眼睛，镜腿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