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薇找李二牛说想学种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苏晚晴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方案。她把方案放在石桌上,站在李二牛面前,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几下松开,松开了又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做课堂报告。
“老师让我了解你的种植方法,你能教我吗?”
李二牛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锄头,锄柄裂了一条缝,他用铁丝缠了两圈,用钳子拧紧了。他把锄头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浅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跟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穿着防晒衣戴着遮阳帽,脚上是白球鞋,腰上挂着GPS,像个来搞野外考察的科研人员。今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姑娘,如果不看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和那副跟苏晚晴同款的金丝眼镜的话。
“行,从翻地开始。”李二牛说了七个字,从墙上取下另一把锄头递给她。锄头的柄比她的身高矮不了多少,她接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拿稳,锄头头拖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她把锄头扛在肩膀上,动作很生硬,像扛着一根不知道该怎么扛的木头。她跟在李二牛后面走进菜园,解放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巴,甩在了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泥巴,没有擦,继续走。
李二牛在地头停下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这开始,翻到那根黄瓜架子。”他握着锄头示范了一下,双手握柄,身体微微前倾,锄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锄刃切入土里,往后一拉,土块翻起来,黑亮的灵土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他把锄头递给她,她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把锄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锄刃偏了,只铲了不到两公分深的表层土,土块没翻起来,锄头卡在地里拔不出来。她用力拽了两下,锄头出来了,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李二牛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他没有说“那就不科学呗”,而是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两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的茧子硌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锄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举到这里,落的时候手腕用力,不是胳膊。”他的手带着她的手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锄刃切入土里,他把她的手往后一带,土块翻起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的身体贴在她后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拳头的厚度,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不是烫,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了,退了一步,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再试一次”。她举起了锄头,这次锄刃入土比刚才深了一些,但土块翻起来的时候碎了一半。她又举了一次,一次比一次好,翻到第十下的时候她手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掌心里粘着一层透明的薄皮,皮下面是粉红色的嫩肉,碰一下生疼。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把锄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翻开土块。李二牛蹲在田埂上看着她翻了半分地,站起来说了句“行了,明天再翻”。她把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锄柄,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水泡破了的皮粘在锄柄上,白白的,像一小片脱落的漆。
她蹲在田埂上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李二牛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白色的,边角有点脏了。他扯了一段,把她的手掌翻过来,胶布贴在水泡上,按了按边缘,按完了把剩下的胶布卷好放回口袋。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快到她的耳根子红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低下头假装在看胶布贴得平整不平整。
王雪梅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的目光从菜园的方向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茶叶在水里泡了一上午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暗黄,软塌塌地躺在杯底。马兰芳的电动车停在她旁边,马兰芳从车上跳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菜园,看到了蹲在田埂上的林雨薇和站在她旁边的李二牛。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名字叫“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让人听了不舒服。
“那个大学生,对二牛态度变了。”
王雪梅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杯子里凉透了的茶水晃了晃,沿着杯壁爬上来,差点溢出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是吗”,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但不需要你回答。马兰芳靠在电动车座垫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王雪梅一眼,又看了菜园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又一个。”
王雪梅转过头看着她,眉毛皱了一下。“什么又一个?”马兰芳把嘴角扯平了,把身体从电动车座垫上直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看透了一切但又不想说得太透的懒洋洋。“没什么。”她跨上电动车拧了电门,车子从院子里窜出去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我送排骨来”,声音被风吹散了。
苏晚晴站在临时实验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的菌落已经长得密密麻麻,金色的菌丝在琼脂表面铺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她把培养皿放在窗台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菜园里。李二牛和林雨薇蹲在地头,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像是在研究地上的什么东西。林雨薇的手指指着土里的一根东西,李二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林雨薇笑了。苏晚晴看着林雨薇笑的侧脸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皱眉就已经舒展开了。她拿起窗台上的培养皿,走回实验台前,把培养皿放在显微镜下,调焦,看到了那片金色的菌丝在镜头里清晰得像一幅抽象画。她的手指在调焦旋钮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帆布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只培养皿上,落在她握着调焦旋钮的手指上。她继续调焦,视野里的菌丝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模糊,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她想要的最佳焦距。
晚上,林雨薇坐在临时实验室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的不是实验数据,是今天学到的种菜要领。她写下“翻土深度二十厘米,过深会破坏底层土壤结构,过浅根系发育不良”,写完了在“二十厘米”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小婉的头像,发了条消息。
“姐,我今天学种菜了。”
林小婉的回消息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像是在拿着手机等消息。“你?种菜?”林雨薇把手机举起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在笔记本上继续写,写完了“播种间距黄瓜三十厘米西红柿四十厘米”之后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李二牛教的,他其实人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眼睛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亮了,林小婉回了一个字。“哦。”林雨薇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三秒,那个字太短了,短到像一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你只看到了门缝里的光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东西门就关了。她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之前看了一遍,没有改。
“姐,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几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以后心跳会加快。她把手按在手机背面等着震动,等了十几秒,没有震。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盯着林小婉的头像看了几秒,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蓝天白云下长发飘飘,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林小婉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半开半合的扇子。她把照片缩小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实验室。李二牛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是淡蓝色的,升到半空中被夜风吹散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进去了。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啪”,是烟灰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她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