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林小婉从县城坐班车回了杏花村。班车还是那辆破中巴，座椅上的弹簧从海绵里钻出来，扎得她大腿疼。她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给周桂兰带的胃药，下车的时候司机帮她从行李舱里拽出包，看了她一眼说“好久没回来了”，她说“工作忙”。她沿着村道往家走，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一捆一捆地堆着，像一排排蹲在地上的人。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混着泥土翻过以后的生腥气，呛得她咳了一下。
周桂兰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门口泼。她看到林小婉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的盆停了，水在盆里晃了晃，泼出去一半，泼在了自己的鞋面上，她也顾不上，把盆放在地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小婉回来了？你瘦了。”她的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林小婉被她拉着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周桂兰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腰，从腰扫到腿，嘴里啧啧啧地响，像在菜市场挑瓜。林小婉把手抽回来，说了句“没有”，声音不大，但周桂兰听到了，她把林小婉的包拎起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等着，我去给你热饭”。林小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比夏天的时候稀疏了很多，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掉，就不拨了。
周桂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粥是早上剩的，馒头是昨晚蒸的，她热了一下，馒头底部有点焦，她用刀把焦的那层刮掉了，刮下来的焦皮扔在地上，鸡跑过来啄了两下就不啄了。林小婉坐在门槛上喝粥，粥已经凉了，红薯切得大块，煮得稀烂，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周桂兰蹲在她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看她一眼，嗑一颗看她一眼，瓜子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的嘴动了一下，瓜子壳从嘴角掉出来，声音跟着出来了。“你知道吗，李二牛那个合作社现在可火了。省城的老板排着队来订货，听说还上了县里新闻。”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林小婉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林小婉端着粥碗的手没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买菜”。周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没听，从灶房里拿起菜篮子，出了院门。
村道上铺满了落叶，脚踩上去沙沙响。林小婉走得很慢，篮子在手里晃着，篮子里放着一块洗碗的海绵和一捆塑料袋，她对小卖部的赵老六说了要买什么，赵老六从货架上拿了递给她，她一样一样地装进篮子里。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听到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李二牛挑着一担水桶从菜园的方向走过来，水桶是铁皮的，装了大半桶水，扁担在他肩膀上微微弯着，水桶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水没洒出来。他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在相距几米的地方同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林小婉的手指在菜篮子的提手上攥了一下，塑料提手在她手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对视里，再小的声响也能被对方的耳朵捕捉到。李二牛把扁担从肩膀上换到另一只肩膀，动作很慢，扁担在换肩的过程中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回来了？”他先开口了，三个字，跟上次在电话里说“喂”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温度还在，但你喝不出它是热过的。
林小婉看着他的脸，他比上次在农贸会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水潭。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路边那些正在啄食的麻雀。“嗯。”她说了一个字，两个人之间又沉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他的头像——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跟上次一样，她没删过，他的头像一直在她的通讯录里，只是上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那行字说她不是他的好友。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那行灰色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
“你微信还删我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不只是他能听到，路过的赵老六也能听到。赵老六正蹲在自家门口修自行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没有抬头看。
李二牛把扁担从肩膀上放下来，水桶落在地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几年前的老款，屏幕上有裂痕，他用拇指划了两下才划开锁屏，打开微信，点了“新的朋友”。林小婉的头像出现在列表里，备注是“林小婉”，申请时间是刚才。他看着那个头像，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照片，不是她本人的照片，他没问为什么换了头像，点了“通过”。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
“通过了。”
林小婉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示——“你已经添加了李二牛，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那行字下面的对话框划了一下，看到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不是“对方已拒绝你的好友请求”，不是“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是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一样的、等着被写字的聊天界面。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被风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落进了李二牛的耳朵里。
“你那个合作社，挺好的。”
李二牛站在村道上，肩上还搭着那条擦汗的毛巾，毛巾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根脱线的线头在风里飘着。他的嘴张开，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那两个字吹散，它们稳稳当当地传到了林小婉的耳朵里。
“谢谢。”
林小婉加快了脚步，菜篮子在手里晃得厉害，里面的海绵差点掉出来，她用胳膊夹住了。她没有回头，走过周桂兰家门口的时候周桂兰喊她“小婉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没事”，掀开门帘进了屋。她站在堂屋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还停留在李二牛的聊天框。她把聊天框关掉，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按住，按住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王雪梅站在合作社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红枣，红枣是赵德茂送来的，说是新疆的大枣，给李二牛补身体。她站在那里，看到林小婉从巷口走过来，又看到李二牛挑着水桶从菜园出来，两个人隔着几米说话，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看到林小婉掏出手机，看到李二牛也掏出手机，看到两个人在那几秒里低着头各自看着自己的屏幕。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了一下，红枣在碗里晃了晃，有一颗掉了出来，滚到地上，滚到门槛下面去了。她没有捡，转身回了院子，把那碗红枣放在石桌上，走进灶房，站在灶台前面，不知道该干什么。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一滴，两滴，滴在水槽里，声音又轻又脆，像有人在用手指弹玻璃杯。
李二牛挑着水桶走进院子，把水桶放在灶房门口，扁担靠在墙上。王雪梅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红枣，把碗递给他。“林小婉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平得像是随口一问。李二牛接过碗，捏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枣核吐出来扔在垃圾桶里。
“嗯。”他说了一个字。
王雪梅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又捏了一下，这次捏得更紧了，碗沿在她手指上压出了一道白印子。她的嘴张开了，问了一句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怎么也管不住嘴的话。“她跟你说什么了？”李二牛走到灶房门口，拿起扁担，把水桶提起来倒进水缸里，水倒完以后把桶放回原处，扁担立在墙角。他转过身看着王雪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静的，像一块被水流了很久的石头。
“没什么。”
王雪梅站在石桌旁边，手指从碗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她看着李二牛走进菜园的背影，灰色短袖的背上有一块被汗浸湿的深色印子，印子从肩胛骨往下蔓延，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几秒，松开了，低下头把那颗滚到门槛下面的红枣捡起来，红枣上沾了一层灰，她用拇指把灰擦掉了，擦不干净，就用嘴吹了一下，吹完了把红枣放回碗里。她端起那碗红枣，走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帘子上的那朵大红花晃了两下，停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那碗红枣放在灶台上，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大枣，枣皮上还有赵德茂带来的保鲜膜留下的压痕，一道一道的，像脸上的皱纹。她的手伸出去，拿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太甜了，甜到嗓子眼发腻。她把嘴里嚼碎的红枣咽了，又拿起一颗，这次没吃，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枣肉里，枣汁从指缝间渗出来，黏糊糊的，滴在灶台上。她松开手，那颗红枣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枣核从果肉里露出来，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骨头。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