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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县电视台要来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835 2026-06-04 11:52:31

林远山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正在菜园里给金线莲浇水,手机放在田埂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远山的号码,把水瓢放下,拿起手机接了。林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像一个人在嗓子眼里装了一个扬声器,声音又大又亮,震得李二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了一寸。

“二牛,县电视台听说你的合作社了,要来采访你。”林远山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别人抢了先。电话那头还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文件。

李二牛蹲在田埂上,手指上还粘着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泥沾在了手机壳上。他问了句“采访我”,语气跟他在菜园里问“黄瓜今天几块钱一斤”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林远山在那头笑了,笑声很短,像一个人在喉咙里轻轻咳了一下,但笑里的那种兴奋是藏不住的,像一个钓了很久鱼的人终于看到鱼漂往下沉了。

“你种出来的菜和省城订单,县里很重视。县电视台要把你当成典型来宣传,好好准备一下。”

王雪梅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正要往晾衣绳上搭。她听到李二牛说“采访”,手里的盆晃了一下,衣服在盆里滑了,差点掉出来。她把盆放在石桌上,走到菜园边上,站在李二牛身后,等他挂了电话,问了一句“谁要采访你”。李二牛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紧张,紧张到嘴唇上的血色都退了,手指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县电视台。”

王雪梅的手捂住了嘴,手指压在嘴唇上,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她眼睛后面点了一盏灯,灯亮了,光从眼珠后面透出来,把眼白染成了粉红色。她把手从嘴上拿开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得不像是在说话,像在唱歌,一首只有一个音的歌。“你要上电视了。”李二牛把那件搭在黄瓜架子上的灰色短袖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掉了一些,他套在身上,扣子系了两颗。他转过头看着王雪梅,说了句“又不是上春晚,激动什么”,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大到王雪梅能看到。

王雪梅把手从围裙上松开,在裤腿上擦了擦。她的手心全是汗,擦不干,又擦了一下,还是在出汗。她说了一句“你不懂,这是光宗耀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抖了,有了力气,那种力气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出来的,从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里出来的。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她要开始准备晚饭了,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得做一桌子菜,得把灶台擦三遍,得把碗柜里的碗重新洗一遍。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论文修改稿。她在石桌前坐下来,把论文放在桌上,用红笔在摘要部分改了几个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修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再下笔。她听到了王雪梅的话,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李二牛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改论文,看了几秒,目光从她手里的红笔移到她的脸上。

苏晚晴抬起头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跟她平时在实验室里说“这个数据需要复核”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不冷不热。“我接受过很多采访,到时候你可以问我。”她低下头继续改论文,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又轻又脆,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

李二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晚晴改论文的样子。她的眉毛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默念着什么,念的是她改过的那些词,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他看了她几秒,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故意。

“你也要上?”

苏晚晴把红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好了就不会错。

“我是你合作社的科研顾问,当然要上。”

李二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苏晚晴的大一些,大到她能看出来他在笑。他的声音从嘴角溢出来,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味道。“你什么时候成我顾问了?”苏晚晴把红笔拿起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红笔在她指间转得太快,差点飞出去,她用拇指按住了,把笔帽盖上,放在论文上面。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这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金丝眼镜的镜框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你让我帮你写举报材料那天起。”

马兰芳在猪场接到王雪梅的电话时,正蹲在猪圈里给一头母猪接生。小猪崽的头已经从产道里露出来了,滑溜溜的,她用毛巾包住轻轻往外拉,拉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用胳膊肘夹着手机接了,王雪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亮,跟平时在院子里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县电视台要来采访二牛了!”马兰芳的手指一滑,小猪崽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了稻草上,它翻了个身站起来,四条腿还软着,站不稳,晃了两下趴下去了。她没顾上看它,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啥”,声音大得猪圈里的母猪耳朵都抖了一下。王雪梅在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马兰芳听完了,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又长又尖,像火车汽笛,从猪场传出去,传到了隔壁的玉米地里,传到了远处的杨树林里。猪圈里的猪被她的尖叫声吓得四散奔逃,那头刚生完小猪崽的母猪从地上弹起来,护着小猪崽躲到了墙角。她顾不上那些被吓跑的猪,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我要去看,我要上电视”,声音里带着一种谁都拦不住我的气势。王雪梅在那头说“你不能上,你又不是合作社的人”,马兰芳说“我是合作伙伴,我天天给二牛送饭送菜,我怎么不是合作伙伴”,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信了。

消息传到村里比野火还快。周桂兰从小卖部赵老六那里听说了,赵老六是从他老婆那里听说的,他老婆是从王德发老婆那里听说的,王德发老婆是从王雪梅那里听说的。源头是王雪梅给马兰芳打完电话以后,又忍不住给王德发老婆打了一个,打完了就后悔了,但电话已经打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周桂兰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逢人就招手,招手招过来就说一句“李二牛要上电视了”,说完以后嗑一颗瓜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一件她自己家的事。村民们在合作社门口越聚越多,从三五个人到十来个,从十来个到二十多个。赵老六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阳光下看不见,但烟雾从他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王德发的老婆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孩子被她抱得高高地,伸着脖子往里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孙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拐杖戳在地上,两只手撑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二牛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合作社的牌匾下面。他看着门口这些人,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有的认识但叫不上名字。他站在门槛里面,人群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了一道矮矮的门槛,谁也没有跨过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门口安静了,安静到连赵老六的旱烟袋都忘了吸。

“还没来呢,你们别挤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密,像夏天晚上的蛙鸣,此起彼伏的。没有人走,人们还站在那里,有的蹲下来了,有的靠着墙站着了,有的把带来的小板凳放在地上坐下了,像是准备在这里等一个晚上。李二牛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了院子。

小野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菜园跑到灶房,从灶房跑到实验室门口,跑得很快,后腿已经不瘸了,跑起来像一团在地上滚动的毛球。它跑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外面那么多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又探头探脑地往前走了两步,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很多人的气味。它转过头跑回李二牛脚边,仰着头看他,脑海中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哼哼,翻译过来是“好多人好多人”,声音又急又尖,像一个小孩在喊“妈妈外面有人”。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掌在它脑袋上揉了三下,从耳根揉到后脑勺。小野猪的耳朵慢慢放平了,哼哼声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它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竖着,像两台微型雷达,在捕捉着院门外那些嘈杂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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