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80章 第一次上电视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4204 2026-06-04 11:52:31

第二天上午,县电视台的车开进杏花村的时候,巷口已经站满了人。车是一辆白色的SUV,车门上印着“清河县广播电视台”几个红字,车顶上架着天线。车停下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但比红海窄得多,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记者先从副驾驶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了口红,颜色不深,豆沙色的。她手里拿着话筒,话筒上贴着“清河新闻”的标,标是蓝色的,底下一行白色的小字。摄像师从后备箱下来,扛着摄像机,摄像机很大,他扛在肩膀上,镜头对着人群扫了一圈,人群里有人用手挡脸,有人把头低下去,有人把旁边的人往前推。周桂兰站在最前排,被镜头扫到的时候,她赶紧把嘴里的瓜子壳吐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摄像师已经转过去了。

李二牛站在合作社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有点紧,他的喉结在领口下面动了一下。王雪梅昨天又给他熨了一遍,熨斗还是从周桂兰家借的,还的时候多送了一碗绿豆汤。他的头发用水打湿了梳过,梳齿印在头发上一道一道的,像刚耕过的田。记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握了一下,手心里有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记者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职业,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嘴角的弧度跟她在新闻里采访别人时一模一样。

“李先生,你的合作社只用了一年就做到省城订单不断,有什么秘诀?”

李二牛站在摄像机前面,灯光师举着一个反光板站在他侧面,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了。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干,像一把好久没用的剪刀,剪东西的时候会卡一下。他说了六个字,字不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实在到像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还带着泥。

“地好,人勤快。”

记者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了一下。她把话筒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问题,她看了一眼,收回去,继续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觉得很有意思的事情。“听说你发现了一种新菌种?我们采访了省农大的专家,说这是重大突破。”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了。她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扎着低马尾,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李二牛旁边站定。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这个角度让她的脸在镜头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像用尺子画过的。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在课堂上讲细胞结构时才有的笃定和清晰。

“我是省农大植物学教授苏晚晴,李二牛土壤里的新菌种是我们共同发现的,已通过基因测序确认为新属新种,命名为神农菌。这个菌种能显著促进植物生长,减少化肥使用量百分之四十以上,对农业生产的效益提升具有重大意义。”

记者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盏灯。她把话筒从李二牛面前转到了苏晚晴面前,身体也转过去了,肩膀对着李二牛,脸对着苏晚晴。她问了好几个问题,苏晚晴一一回答,每句话都不长,但每个数据都精确,像在做学术报告。李二牛站在旁边,被晾在了那里,他也不在意,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摄像师的镜头在苏晚晴和他之间来回转。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别人家地里长的庄稼。

王雪梅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灰色的毛巾,毛巾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淡粉色短袖的领口上,领口上的小兰花被泪水洇湿了,兰花的颜色从褪了色的灰白变成了一种深色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灰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越擦越多。马兰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纸巾,纸巾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她抽出一张递过去,说了句“你哭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骂人,但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王雪梅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纸巾被泪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手指上。她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又闷又湿。

“我高兴。”

马兰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去看着李二牛被采访。她的眼眶也红了,红得不厉害,像有人在她眼白里滴了一滴红墨水,墨水还没洇开。她把眼睛眨了眨,把那股红压下去了,深呼吸了一口,胸口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的手在裤腿上拍了拍,把那张没递出去的纸巾攥在手心里。

记者采访完了李二牛和苏晚晴,又拍了几段菜园的空镜。摄像师蹲在黄瓜架子下面,镜头从下往上摇,黄瓜从大到小,从青绿到翠绿,叶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他又拍了西红柿、石斛、金线莲,拍了灵土的特写,拍了小野猪从菜园里跑过去的镜头。小野猪跑得太快,镜头追不上他,摄像师喊了一声“再来一遍”,小野猪没理他,钻进灶房里不出来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把话筒收起来,放在手提箱里。她转过身对李二牛说了句“节目今晚县电视台新闻时段播出”,李二牛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真诚,真诚到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话筒线。村民们在摄像师收起摄像机的那一刻就开始散了,像被风吹开的云,从院门口往巷口、往村道、往各自的家慢慢散去。赵老六把旱烟袋别在腰带上,王德发的老婆抱着孩子走了,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口水滴在她肩膀上,她没擦。周桂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瓜子壳从她嘴角掉出来,落在门槛上,被风吹走了。

王雪梅抱着李二牛哭了一场。她扑过去的时候李二牛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石桌腿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推开她。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哭声不大,但肩膀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在作最后的运转。她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你上电视了,你爹要是看到,不知道该多高兴。”李二牛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熟睡的婴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趴在他肩膀上的王雪梅能听到。她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她的手从他后背松开了。

苏晚晴站在远处,靠在临时实验室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丝笑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林雨薇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看到了,停下来问了一句“老师你笑什么”。苏晚晴把嘴角收了一下,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平,她说了句“没笑”,转 的身子走回了实验室,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林雨薇站在帘子外面,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小婉的头像,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刚才拍的,李二牛站在黄瓜架子前面接受采访,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了明暗分明的光影。她配了一行字:“姐,李二牛上电视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培养皿走进了实验室。

林小婉在县城出租屋里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煮泡面。锅里水开了,面饼丢进去,她用筷子搅了两下,手机震了。她拿起手机,点开照片,把照片放大了,看着李二牛的侧脸。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很硬,喉结从衬衫领口露出来,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石子。她把照片缩小了,又放大了,又缩小了。泡面的锅溢了,汤从锅里漫出来,浇灭了灶火,嘶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她没有动。她把照片存了下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县电视台。屏幕上在播广告,卖化肥的,一个农民站在稻田里,手里捧着一把金黄色的稻谷,笑得露出满口白牙。她把音量调小了,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新闻播出。

晚上七点半,杏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看县电视台。赵老六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王德发家不用开电视也能听到。王德发家的电视也开着,声音也很大,大到两条巷子之外都能听到两个电视的声音在打架。周桂兰把电视搬到了院子里,接了一根很长的插线板,插线板从屋里拉出来,电线拖在地上,她怕被人踩到,用砖头压住了。院子里坐满了人,板凳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自己的凳子从家里搬来了。李二牛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一碗王雪梅刚煮的红枣汤,红枣是赵德茂送来的,她煮了一锅,每个人盛了一碗。王雪梅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没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马兰芳坐在门槛上,碗放在膝盖上,也不喝,眼睛也盯着电视。苏晚晴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林雨薇站在她旁边,碗端在手里,没喝。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头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不知道大家在等什么,但它感觉到大家都在等,所以它也等。

新闻开始了。前几条是县领导的会议,县委书记在讲话,讲的是全县经济工作。然后是农业生产的新闻,然后是别的,然后是李二牛。屏幕上出现了合作社的牌匾,“杏花村生态农业合作社”几个字在画面里停了两秒,然后镜头切到了菜园,黄瓜架子、西红柿藤、石斛和金线莲,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快得像有人在翻画册。然后李二牛的脸出现了,他站在菜园里,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忍笑。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跟平时不太一样,电波把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失真,但他说的那六个字大家还是听得很清楚——“地好,人勤快。”

马兰芳从门槛上跳了起来,碗里的红枣汤洒了一半,洒在她裤腿上,她顾不上看,用手指着电视,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二牛你上电视了!”她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盖过了赵老六家电视的声音,盖过了王德发家电视的声音。李二牛端着红枣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甜度刚好,红枣煮得很烂,入口即化。他看着电视里自己的脸,说了句“我看到了”,声音很平,但说完以后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得比平时高了很多,高到王雪梅看到他的嘴角在动。

所有人都笑了。王雪梅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擦,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湿的,擦完脸上留下一道水痕。马兰芳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弯下了腰,碗里的红枣汤全洒了,洒在地上,小野猪跑过来舔了两口,舔完了仰着头看她,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苏晚晴站在实验室门口,嘴角的笑容比下午大了很多,大到林雨薇不问她她也知道自己笑了。林雨薇站在旁边,没有笑,她在看苏晚晴笑,她很少看到苏晚晴笑成这样,不是含蓄的、克制的、教授式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普通女人看到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时的那种笑。周桂兰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笑着笑着瓜子壳卡在了喉咙里,咳了好几下才咳出来,咳完了又笑了。赵老六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他没捡,因为他在鼓掌,两只手拍得很响。

远处的山坡上,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一道缝。戴眼镜的男人把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框上,取景器里李二牛家的院子亮着灯,电视的光从堂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他把相机放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了几行字:目标上了县电视台,影响力扩大。建议宋总加快行动。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宋总,目标上了县电视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能听到翻纸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揣回了口袋里。

“有意思。这个李二牛,越来越值得重视了。”

电话挂了。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在山坡上亮了一下,照出前面一片荒草的轮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杏花村,那间亮着灯的院子在黑暗中像一个发光的盒子,盒子里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喝汤,有人在鼓掌。他踩下油门,车子滑下山坡,尾灯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闪了两下,灭了。他把车开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一个更近的、从合作社后门能看到李二牛家堂屋窗户的位置。他把车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车顶。车顶上有几道划痕,是树枝刮的,划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