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出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二牛的手机就响了。他摸到手机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是省城一家餐饮公司的采购,要订黄瓜和西红柿。李二牛说了句“行,你加我微信,我把价格表发你”,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这次是县里一个单位食堂的,要订石斛和金线莲,说看了县电视台的新闻,想给领导们试试。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脚底板碰到水泥地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走出堂屋的时候王雪梅已经从灶房里端出了早饭,粥还烫着,碗放在石桌上冒着热气,她把围裙系好,等着他坐下来吃。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他嘶了一声,又放下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粥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他还没喝完半碗。王雪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账本,每听他报一个订单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字越写越潦草,到后来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她记到第十七个订单的时候把笔放下了,甩了甩手,手指头酸得像要断了。她说了句“这也太多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又喜又忧的复杂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绳,解不开。李二牛把凉了的粥端起来一口喝完,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还有十几个,他按着顺序一个一个回拨过去。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倒水,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停了一下。李二牛坐在石桌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字,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下,想完了再写。王雪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支笔,一支没墨了换另一支,另一支也快没墨了。苏晚晴走到灶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拿了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从自家桌上拿一个遥控器。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句“你好,我是李二牛的助理,有什么可以帮您”,声音跟她接实验室电话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不冷不热。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个女人,但很快就开始报订单了。苏晚晴一边听一边在便签纸上记,记完了挂了电话,把便签纸推到李二牛面前,说了一句让他和王雪梅都抬头看她的话。“你这样不行,得请个专门接电话的人。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已经接了二十三个电话。其中订货的十八个,采访的四个,想来参观的一个。”她说得很精确,像在念一份统计报告。
李二牛看着那张便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字是苏晚晴的,工整秀丽,跟她写论文时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昨晚她又在实验室熬夜了。“农村哪有这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力改变的事实。苏晚晴推了一下眼镜,说了句“我帮你培训林雨薇,她学得快”,转身回了实验室。
马兰芳的电动车冲进院子的时候,保温桶挂在车把上,桶身上的大红花在阳光下红得扎眼。她从车上跳下来,保温桶在车把上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了不让它倒。她走进院子看到李二牛在接电话、王雪梅在记账、苏晚晴刚从实验室出来又回去了、林雨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院子里明明只有这几个人,但看起来像是有一群人在忙。她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鸡汤的香味从桶里涌出来,浓得整个院子都是。她站在石桌旁边看了几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句“我也来帮忙”,撸起袖子走到院子角落那堆装好的货筐前,一手拎一个往院门口搬。货筐很重,她咬着牙搬了两趟,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搬。
周桂兰来的时候带着三四个妇女,站在院门口手里都拿着围裙,有的系好了,有的还攥在手里,有的围裙上印着某某饲料厂的广告。周桂兰的手里没有围裙,她两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二牛,村里这些闲着的妇女,你想不想请?她们都想在你合作社干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挣点钱贴补家用。”她说完以后朝身后那几个人努了努嘴,王德发的老婆往前走了半步,赵老六的媳妇也往前走了半步,还有两个李二牛不太叫得上名字的女人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
李二牛挂了手里的电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他看了看周桂兰,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人。王德发的老婆他认识,去年他被人叫丧门星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笑过,但他记得她笑过之后又把头低下去了,没有跟着一起骂。赵老六的媳妇他也认识,赵老六帮他做过合作社的牌匾,收了三十块钱成本费。另外两个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是在村里常见的那种面熟。他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院门口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在叫。“行,先来五个,工资按天算。”周桂兰的手从腰上放下来,拍了一下大腿,那一声“啪”又脆又响,像放了颗炮仗。她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人说“我就说二牛这孩子心善吧”,说完以后第一个系上围裙走进了院子,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另外四个人跟在后面,有的去搬货,有的去洗菜,有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了一会儿也跟着去搬货了。
晚上,院子里的白炽灯又亮了,灯管还是有点闪,闪了几下稳住了,光白亮白亮的。李二牛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账本,账本是王雪梅记了一整天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些页的边角被她的汗手蹭湿了,纸起了毛边。他把每一页的数字加了一遍,加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很久,按完以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王雪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红枣汤,汤已经凉了。她看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多少”。李二牛把计算器的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五位数,比之前一个月的总和还要多。王雪梅的手指在碗沿上捏了一下,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了。
“这样下去,地不够种了。”李二牛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王雪梅把那碗凉了的红枣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咽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又轻又脆,像一颗石子掉进了玻璃杯里。她的嘴张开,说了几个字,语气里没有犹豫,像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了。“那就扩地。”李二牛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敲了一下,敲的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灯管不闪了,光很稳。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在做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沉。
“得跟村里商量。”
小野猪从灶房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跑到李二牛脚边把黄瓜放在他的鞋面上,仰着头看着他,发出一声哼哼。翻译过来是“给你吃”。李二牛低头看了看那根黄瓜,黄瓜上全是小野猪的牙印,坑坑洼洼的,皮啃掉了好几块。他把黄瓜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半截扔回给小野猪。小野猪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埋头继续啃。王雪梅看着李二牛啃那根被野猪啃过的黄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的意思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吃”的无奈,但这种无奈没有说出口,咽下去了,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嘴角溢出来的弧度很小很小的笑。她站起来,把李二牛面前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秒,转身走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帘子晃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灶台上画出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光的形状像一柄刀,刀刃很薄,薄到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但她没有看到那道光,她已经在洗那摞堆在水槽里的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泡沫从碗里溢出来,淌进水槽里,被水冲走了。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要洗两遍,冲三遍,对着灯管照一遍,确认没有洗洁精的泡沫残留,才放进碗柜里。今晚的碗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她的手泡在水里泡得太久,指腹上的皮肤皱成了一粒一粒的,像干了的黄豆。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关了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李二牛的背影。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热茶,茶还没喝,在等它凉。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掀开门帘进了堂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