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把那截枯树根从背篓里拿出来的时候,苔藓还是湿的。他把苔藓揭开,露出那段黑色的、布满裂纹的树皮,树皮的边缘带着一小截细根,根须灰白,像老人的头发,一碰就断。他找了一个搪瓷盆,把树根放进去,倒上灵雨术化开的水,水是乳白色的,像兑了牛奶。树根泡在水里,黑色的表皮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很小,像锅里的水快要烧开时锅底冒出的那种,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他蹲在盆前面,手掌悬在盆口上方,灵雨的能量从掌心渗下去,落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到盆边又弹回来,互相撞在一起,乱了。
神农瞳从早上就开始发热。不是前两天那种温温的、像被热水袋敷着的感觉,是烫,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一根蜡烛,火苗舔着眼珠,瞳孔里那圈金色的光环时亮时灭,亮的时候盆里的水会反光,灭的时候水就暗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完整的文字,是碎片。像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十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映着绿色的叶子,有的映着干枯的枝条,有的映着泥土,有的映着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那些碎片在空中飘着,他伸手去抓,抓住了一片,碎片在他掌心里化成了一行模糊的字——“枯……生……春……”后面的字看不清了,像被水泡过的信纸,墨洇开了,只剩下几个笔画的残迹。他把手松开,碎片碎了,又飘回了空中。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倒水,看到李二牛蹲在盆前面,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连跪着的那条腿都没换过。她走到盆边弯腰看了看树根,树根泡了一天一夜,表皮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裂纹没有愈合,但裂纹边缘的木质部微微发胀,像干涸的河床里渗进了水,泥土湿了,但河还是干的。她回实验室拿了一台便携式细胞活性检测仪,仪器的探头贴在那截细根上,按下了启动键,仪器嗡嗡响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数字。她看着那行数字皱了一下眉,又测了一遍,数字没变。她把仪器夹在胳膊底下,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一把尺子,量好了就不会改。
“理论上这棵树已经死了。细胞活性低于百分之一,按正常科学手段无法复活。”
李二牛把手从盆里拿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沾着乳白色的水珠,蹭不干。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问了一句让她的手指在仪器外壳上停了一下的话。“理论是理论。”苏晚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她在大棚里对着那些异常数据时经常有的、被一个她无法用理论框住的东西堵住了嘴之后的表情。她把仪器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回了实验室,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白大褂的领口传出来,闷闷的。
“你想试就试,我不拦你。”
李二牛低头看着盆里的树根,把手指伸进水里,指尖触到树皮上那道最深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泡软了,不像昨天那么硬,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黑色的腐皮,腐皮底下露出一层深褐色的木质部,湿的,软的,像被水泡过的面包。他把那层木质部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茶香了,是泥土的味道,是下雨天翻开新土时闻到的那种生腥气。他把那片木质部放回水里,它沉下去了,沉到盆底,和那些从树皮上脱落下来的碎屑混在一起。
连续三天,李二牛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蹲在那个盆前面。他把灵雨术每天浇三遍,水换了五次。第三天傍晚,太阳刚从山梁上滑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院子里那盏白炽灯还没开,光线暗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调光开关,从亮转到暗,只用了不到半分钟。李二牛把手伸进盆里,指尖碰到树根的那一瞬间,神农瞳突然剧烈发热,烫得他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的金色光环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两盏灯。脑海中那些碎片不再飘了,它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拼在一起,拼成了一行完整的、清晰的、每个笔画都不缺的字。
“枯木逢春术解锁条件:救活一株垂死植物。进度:百分之一。”
他睁开眼,盆里的水还是乳白色的,树根还是黑色的,裂纹还在,腐皮还在,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跟第一天一模一样。但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鼓声不大,但每一下都砸在心上。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上的水珠滴在裤腿上,洇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指按住膝盖揉了几下。
王雪梅端着一碗面从灶房里出来,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地裹在蛋白中间。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走到李二牛旁边,看着他蹲在那个盆前面,看着他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腹上的皮肤皱得像干了的黄豆。她站了几秒,嘴张开了,说的话又急又重,像一个人在劝一个不听劝的孩子。
“你别魔怔了,一棵死树有什么好想的。吃饭。”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已经坨了,用筷子一夹就断,他夹了好几夹才夹起一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看着那碗面,说了句“我在想办法”,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执着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他身上,另一头拴在那截树根上,绳子绷得很紧,不会断。王雪梅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指搓着围裙的布面,搓了好几下,说了一句“我不懂”,转身走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帘子上的那朵大红花晃了好几下才停。
晚上,白炽灯亮着,光白亮白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李二牛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那个搪瓷盆,盆里的树根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每一道裂纹、每一块腐皮、每一根灰白的根须。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几下,闻到了树根泡在水里散发出的那种潮湿的、腐烂的、带着一点甜腥的味道。它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小孩在梦里说梦话——“树……还活着……”李二牛的手从小野猪的头上放下来,手指在它耳根处揉了一下。他问了一句“你也感觉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盆里那个还在沉睡的东西。小野猪睁开眼,仰起头看着他,发出一声哼哼,翻译过来是“感觉到了”。它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这次闻的时间更长,长到它的鼻头湿了,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它把鼻子凑到盆边,碰了碰那截露在水面上的树根,树根在水里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了几圈涟漪。小野猪缩回头,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又脆又响,把趴在屋檐下的那只老猫吓得窜上了墙头。它用前爪擦了擦鼻子,又发出一声哼哼,这次翻译过来是“苦的”。李二牛把手伸进盆里,把那截树根扶正了,让它完全浸在水里。树根沉下去了,盆底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像有人在敲一口埋在土里的钟,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传到了灶房里的王雪梅耳朵里,传到了临时实验室里的苏晚晴耳朵里,传到了外屋长凳上躺着的王雪梅的耳朵里。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分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消失在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告诉她那棵死树能不能救活,裂缝什么都不会做。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院子里李二牛翻动树根时水盆里的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划船。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