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李二牛是被眼睛烫醒的。那种烫不是白天那种温温的、可以忍耐的热，是从眼球深处往外涌的、像有人在眼眶里点了一把火。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但他顾不上穿鞋，推开里屋的门，穿过堂屋，掀开门帘，冲到了院子里。搪瓷盆还放在石桌旁边，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水是清的，树根泡在水里，跟昨天一样黑，一样枯，一样像一具被风吹干了的尸体。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树根上，手指触到树皮的那一瞬间，神农瞳里的金光亮得刺眼，眼前的黑暗被驱散了，脑海中的信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进来，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句子。
“枯木逢春术已解锁。消耗玄黄气，可让垂死植物重获生机。注意：过度消耗会导致宿主虚弱，请谨慎使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掌贴着那条枯死的树根，掌心能感觉到树皮上的裂纹和粗糙的纹理。他闭上眼睛，催动了枯木逢春术。体内的玄黄气像被人拧开了阀门，从丹田涌出来，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走，穿过手腕、手掌、手指，从指尖渗进树根里。那股金色的气流比他平时用灵雨术时浓稠了不知道多少倍，有实感，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金色的蛇，钻进树皮的裂缝里，钻进干枯的木质部里，钻进那些已经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细胞里。
金色的气流触到了树根底部那团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生命迹象。那团生命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开始颤动，开始吸收那些金色气流，像一棵被埋在沙漠里的种子等到了第一场雨。干枯的表皮裂开了，不是被外力撕裂的那种裂，是从里面往外撑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挣扎着要出来。裂缝越来越大，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树皮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被一件更大的身体撑破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细密的叶脉。
新芽从树根的顶端冒了出来。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嫩绿色的芽，像三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指尖朝着天空。它们长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毫米的生长——芽尖从棕色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翠绿，叶瓣张开，像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抖了抖，舒展开了。嫩叶上还带着水珠，不是灵雨术留下的，是叶子自己在呼吸。那三棵嫩芽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绿得发亮，绿得像翡翠，绿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麦田。
王雪梅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她掀开毯子从外屋的长凳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她看到了李二牛蹲在院子里的背影，看到了他两只手按在那个搪瓷盆上，看到了盆里有绿色的东西，绿色的，活的，不是昨天那根黑乎乎的枯树根。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把屋檐下那只老猫吓得从墙头跳了下去，把临时实验室里的苏晚晴从梦中拽了出来。
苏晚晴从实验室里冲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散着，没戴眼镜，光着脚，脚下的拖鞋在她跑出来的过程中飞了一只，她没回头捡。她冲到盆前蹲下来，手指伸出去摸了一下那三根嫩芽，指尖碰到叶片的触感是凉的，滑的，有弹性的，像摸一块浸了水的丝绸。她缩回手，又伸出去摸了一下，这次没有缩，手指在叶片上停了好几秒。她转过头，在地上找到了那只飞出去的拖鞋，穿上，走进实验室戴上眼镜，拿着记录本跑回来。她蹲下来，翻开记录本，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手在抖，字也抖，写了好几遍才写清楚——“枯树根在未经任何已知技术手段干预的情况下，于四天内重新发芽，发芽部位为当年生组织，叶片色泽、形态与正常茶苗一致。”她写完了以后把笔放下，看着手上的记录本，纸张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马兰芳骑着电动车冲进院子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她在猪场听到王雪梅的尖叫，以为又有人来闹事，连围裙都没解就骑上了车，一路上拧足了电门。她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李二牛蹲在盆前，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看到了盆里的树根，看到了树根上那三根嫩绿色的芽，嘴张开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问了一句“这是变魔术吗”。李二牛没有回答她。他瘫坐在地上，两只手从盆上滑下来，撑在地面上，手指在水泥地上撑着，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玄黄气消耗过度的虚弱，像一台跑完了最后一滴油的发动机，还在转，但转得很慢，随时会停下来。
苏晚晴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摸了摸那三根嫩芽。她的手指从叶片上滑过的时候，叶面上的绒毛蹭着她的指纹，那种触感是真实的，真实的像她做过的每一次实验，真实的像她看过的每一张数据表，但数据表不会骗人，这棵树会。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三根嫩芽拍了好几张照片。照片拍完了她还在看屏幕，屏幕上那三根嫩芽绿得不真实，绿得像P过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二牛，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她这辈子说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得没有底气的话。“这不科学……这完全不科学。”
李二牛靠在石桌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头，喘了几口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松针，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科学不是万能的。”苏晚晴蹲在他面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暗室里做了半辈子实验的人，突然有一天有人推开了窗户，光涌进来了，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发现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比她想象的颜色更多。她的嘴唇动了很多次，每次动完了都闭上了，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我要在这棵树上做全套的生理生化检测。”李二牛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小野猪从灶房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转圈。它转得很快，快得像一个在地上滚动的毛球，四条腿蹦得高高的，跑几圈就跑到盆前面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盆沿上，鼻子凑到那三根嫩芽上闻一闻，闻完了又跑开继续转圈。它的脑海中传来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个小孩子在喊“活了活了活了”，翻译过来就是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活了”。王雪梅蹲在李二牛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心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轻，像冬天早晨车窗上的霜，薄薄的，一碰就化。她没有说话，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毛巾，叠成方块，塞进他手心里。他握住了毛巾，手指在毛巾上攥了一下，毛巾吸走了他手心里的汗，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三根嫩芽上，照在搪瓷盆里那半盆清水上，照在李二牛苍白的脸上，照在苏晚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照在王雪梅攥着毛巾的手上，照在小野猪转圈时扬起的灰尘上。灰尘在阳光里飘着，一粒一粒的，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