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在盆里长了三天,那三根嫩芽已经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手指长,叶片从两片变成了四片,颜色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李二牛每天用枯木逢春术浇灌一次,每次用完都脸色发白,要坐在石墩上歇半个钟头才能站起来。但他的玄黄气在慢慢恢复,第一天用完要歇一个钟头,第二天歇四十分钟,第三天只歇了二十分钟。他把树根从盆里捞出来,用湿苔藓包好放进背篓,背篓放在石桌上,他站在背篓前面看了几秒,转过身对王雪梅说了句“上山”。王雪梅正在灶房里洗碗,听到这两个字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水壶是满的,沉甸甸的,她挂在脖子上,壶底磕在肚子上,闷闷地响。
苏晚晴从实验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相机和记录本,相机是林雨薇的,林雨薇还在睡。她把相机带子挂在脖子上,记录本夹在胳膊底下,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推了一下,说了句“我也去”。她走在最后面,小野猪跑在最前面,李二牛走在中间,王雪梅跟在李二牛后面,苏晚晴跟在王雪梅后面。四个人排成一条线,从合作社的后门出去,穿过那片已经收了玉米的地,上了后山的路。走了两个钟头,小野猪在一棵枯死的大树前停下来,前腿刨土,哼哼了两声。李二牛站在那棵枯树前面,树干还是空的,树皮还是灰黑色,裂缝里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干枯了,一碰就碎。但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树根底部那团微弱的生命迹象比上次强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重新添了油,火光不大,但不灭了。
他在枯树旁边选了一个位置,用折叠铲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刚好能把那截带根的树皮放进去。王雪梅蹲在旁边,把水壶的盖子拧开,等着他开口。苏晚晴站在稍远处,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那个坑。李二牛从背篓里取出那截树根,苔藓还是湿的,水从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泥土上。他把苔藓揭开,露出那三根嫩芽,翠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把树根放进坑里,扶正了,用手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推回去,土盖住了根须,盖住了那段黑色的、布满裂纹的老树皮。他站起来,把灵雨术催动,白雾从掌心涌出来,落在坑里,落在新土上,落在嫩芽上。嫩芽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把手按在新土上,闭上眼睛,枯木逢春术催动了。
玄黄气从丹田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一条被闸门拦住很久的河,闸门开了,水冲出来,带着泥沙和石头,轰隆隆地往下游奔去。金色的气流从他的掌心渗进土壤,沿着新根往下走,碰到了那团生命迹象,那团生命迹象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亮了一下。嫩芽开始长了,速度比在盆里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叶片从四片变成八片,从八片变成十六片,茎秆从手指长长到了手臂长,从手臂长长到了人高。小树的根系向下扎,穿过了新土,碰到了枯死老树的主根,绕过了它,又从下面穿了过去。金色的气流顺着小树的根系往回走,走进了老树的主根里,走进了那段已经死透了的树干里。老树干上的裂缝里开始冒出新的枝条,不是一根,是十几根,从树皮的裂缝里钻出来,像无数只手从一扇快要关上的门缝里伸出来。枝条是嫩绿色的,上面带着细密的绒毛,枝条上又分出更细的枝条,枝条上长出了叶子,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深绿。整棵树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从一具枯死的尸体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树冠遮天蔽日,浓密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一个人在鼓掌。
苏晚晴举着相机的手在抖。她按了十几下快门,每一下手指都在抖,拍出来的照片有的糊了,有的歪了,有的只拍到了树冠的一角。她把相机放下,两只手捧着相机,镜头朝下,对着地面,怕自己手抖把相机摔了。她看着那棵老茶树,嘴张着,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没有推。过了几秒她才回过神来,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茶树又拍了几张,这次手不抖了,拍出来的每一张都是清晰的。
李二牛的脑海中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苍老,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苍老,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像在翻越一座很高的山,翻过一座又一座,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谢谢你……年轻人……这棵树等了你一百年……”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生命能量从茶树的树干里涌出来,顺着李二牛按在土里的手掌往回走,穿过他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膀,穿过他的胸口,汇入丹田。那股能量比他自己的玄黄气浓稠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桶蜜糖倒进了半杯水里,水的甜度瞬间飙升,从淡到浓,从浓到粘稠。他的身体被这股能量冲得发烫,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丹田里的玄黄气在翻滚,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把锅盖顶得啪啪响。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变宽,像一条小河被挖成了运河,水流得比以前快,比以前多,比以前远。他的身体不再抖了,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嘴唇从干裂变成了饱满。他站起来,拔出手,手掌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泥土,泥土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茶树。
王雪梅站在他身后,水壶还挂在脖子上,壶里的水没倒出来,因为她忘了倒。她看着李二牛从蹲着到站起来,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变红,看着他的眼睛从疲惫变得明亮。她说了一句“你好像不一样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惊讶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发现路边的树开花了,昨天还是枯枝,今天满树繁花。李二牛转过身看着她,问了一句“哪里不一样”,语气跟他在菜园里问“黄瓜今天几块钱一斤”时一模一样,但王雪梅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不是音量小,是频率低,像一个乐队里的低音提琴换了一把更大的琴,拉出来的声音不响,但你听得到它在震动。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说了句“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
苏晚晴一路上没说话。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记录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在最后面,脚步比上山的时候快了很多,快到她好几次差点踩到王雪梅的脚后跟。她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走一边翻,翻到那棵茶树复活的过程,从枯枝到新芽,从新芽到满树翠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时间的书。翻到李二牛蹲在茶树前把手按在土里的那张照片时,她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那张照片里李二牛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松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她把照片放大了,看了几秒,缩小了,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相机关了,放下来,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李二牛,他的步伐轻快,背篓在背上晃着,王雪梅跟在他后面,水壶的带子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但她没喊累。苏晚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们。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马兰芳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她今天没去猪场,猪场的猪有人喂,她请了个帮手,是隔壁村的。她看到李二牛从巷口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壳,问了一句“救活了”。李二牛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活了”,马兰芳愣了一下,追上去又问了一句“真活了”,李二牛没回答,走进了菜园。马兰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在山上活了的老茶树的方向——她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不会骗她。她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转身进了灶房,把早上炖的那锅排骨汤热上了。
